辦公室的門,在死寂中再次開啟。
“下一個。”
大B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像工廠流水線上催促進度的廣播。
一個穿著緊身旗袍,身材豐腴的女人站了起來。她是玫瑰,缽蘭街有名的一朵交際花,以八面玲瓏、會看人臉色著稱。她不像其他人那樣滿臉悲憤,反而對著十三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妹姐,我進去了。”
她走進辦公室,門再次關上。
外面的茶餐廳裡,傻強終於找到了他的舞臺。他無視了那些能殺人的眼光,熱情地將他的布料樣本,鋪在了一張空桌上。
“各位姐妹,不要拘束嘛!企業文化,就是要開放,要互動!”他拿起一塊寶藍色的絲絨,“你們看,這塊料子,叫‘海洋之心’,是不是很有故事感?我跟師傅研究過了,做成修身長裙,最能凸顯我們東方女性的神秘氣質。哪位姐妹想第一個試試?第一個報名,我個人贊助,送一套SK-II神仙水!”
沒人理他。
空氣冷得能結出冰。
傻強毫不氣餒,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他的《工作日誌》,開始記錄:“使用者反饋第一階段觀察:目標群體表現出高度的內斂與矜持,側面反映出其對公司即將帶來的巨大變革,心存敬畏。建議:下一步應採用‘破冰遊戲’等團隊建設活動,增強員工的參與感和歸屬感。”
他旁邊,兩個從尖沙咀請來的旗袍老師傅,手足無措地站著,感覺自己像是誤入了某個邪教的傳教現場。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忍不住湊到傻強耳邊,小聲說:“強……強哥,我看這些小姐,心情好像不太好,要不我們改天再來?”
“胡說!”傻強立刻義正言辭地糾正他,“這不是心情不好,這叫‘轉型前的陣痛’!一個成功的企業,就是要敢於直面陣痛!你放心,等她們穿上我們設計的衣服,站在我們公司的LOGO前面,她們就會明白,今天所有的痛苦,都是為了明天更偉大的輝煌!這叫‘延遲滿足’,懂不懂?”
老師傅似懂非懂,只覺得後背發涼。
辦公室裡,是另一番光景。
玫瑰坐在沙發上,雙腿交疊,她沒有像缽仔糕那樣激烈反抗,而是主動拿起桌上的問卷,巧笑嫣然。
“吳經理,這麼專業的表格,我書讀得少,看不太懂呢。你得教教我。”她將身體微微前傾,旗袍的開衩處,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
這是她混跡江湖多年的武器。她不信有男人能抵擋。
大B的目光,沒有在她身上停留超過一秒。他只是將錄音筆的紅燈,對準了她。
“張女士,第一個問題,你對未來三年的職業規劃是甚麼?”
“哎呀,甚麼張女士,叫我Rose啦。”玫瑰掩嘴一笑,“我沒甚麼大志向,就想多賺點錢,以後開個小小的花店,安安穩穩過日子。”
“很好的規劃,很有生活氣息。”大B在紙上記錄著,“那麼,為了實現這個規劃,你估算過啟動資金需要多少嗎?店鋪租金,首次進貨成本,流動資金,這些你有具體的數字概念嗎?”
玫瑰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個……還沒仔細想過。”
“沒關係,公司可以為你提供專業的財務規劃諮詢。”大B頭也不抬,“第二個問題,根據我們的資料,你每個月都會給你弟弟一筆錢。他好像……很喜歡去澳門旅遊?”
玫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你……你甚麼意思?”
“張女士,請不要誤會。公司只是在評估你的‘潛在財務風險’。”大B終於抬起頭,平靜地看著她,“一個有賭博惡習的直系親屬,對任何一份資產來說,都是一個不穩定的負債項。公司需要知道,這筆負債,是否可控。”
玫瑰引以為傲的嫵媚和風情,在大B這番話面前,像被潑了硫酸一樣,迅速瓦解。她引以為傲的武器,在對方的“資產負債表”面前,一文不值。
她看著大B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凶神惡煞的江湖大佬,都更可怕。那些人要的是你的身體,你的錢。而他,要的是你的靈魂。
他要把你的七情六慾,你的軟肋和恐懼,全部量化成數字,寫進他的報告裡。
“我……”玫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張女士,公司可以為你提供一個解決方案。”大B從公文包裡,拿出了第二份“協議”,“我們可以透過法務部,為你弟弟申請‘限制入境令’,並聯系專業的戒賭機構,對他進行干預。同時,公司將為你設立一個專項基金,用於他未來的生活保障,但這筆基金,將由第三方監管,確保每一分錢,都用在正確的地方。”
他將協議,推到玫瑰面前。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你願意接受公司的‘價值深度繫結’。這既是保護你,也是保護公司的投資。”
玫瑰看著那份協議,渾身發冷。
她弟弟是她唯一的親人,也是她最大的軟肋。她又愛又恨,卻始終無法割捨。現在,有人告訴她,可以幫她“解決”這個麻煩。代價,是把她自己,變成另一件被牢牢捆綁的,麻煩。
辦公室的門,第三次開啟。
玫瑰走了出來。她沒有哭,也沒有像缽仔糕那樣麻木。她的臉上,帶著一種被徹底擊潰後的,詭異的平靜。
她走到傻強面前。
傻強正對著一個鏡子,練習著他認為最富親和力的微笑,準備再次發起“破冰攻勢”。
“強哥,是吧?”玫瑰開口,聲音沙啞。
“啊!是我是我!”傻強受寵若驚,“這位姐妹,你有甚麼時尚方面的問題要諮詢嗎?”
“那塊‘銀河之淚’的布料,給我看看。”
傻強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立刻把那塊亮閃閃的布料遞了過去:“姐妹你真有眼光!這可是我們的主打款!你想做成甚麼款式?我建議……”
“不用了。”玫瑰接過那塊布料,沒有看款式,只是用手指,輕輕地摩挲著。
那布料冰冷、光滑,像眼淚,也像鐐銬。
她把它緊緊地攥在手裡,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一言不發。
茶餐廳裡,最後一絲反抗的火苗,也熄滅了。
接下來,一切都變得異常順利。
女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走進辦公室,又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來。她們進去時,神情各異;出來時,臉上都帶著同一種,被剝皮抽筋後的疲憊。
有人手裡攥著一塊布料,有人拿著一張印著“企業培訓課程”的宣傳單,還有人,只是默默地,將一張簽了字的銀行卡授權書,放進了自己的手袋。
那個小小的辦公室,成了一條高效的流水線。
輸入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江湖兒女。
輸出的,是一件件被貼上標籤,估好價值,寫明瞭折舊率的,“天穹集團一期人力資產”。
牆上的關公,依舊威嚴。
只是他手裡的青龍偃月刀,在這一天,顯得格外無力。
傍晚,當最後一個女人簽完字離開後,辦公室裡只剩下十三妹和大B。
桌子上,整齊地疊放著一摞協議。每一份,都代表著一個被馴服的靈魂。
大B收拾著他的公文包,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只是結束了一天尋常的文書工作。
“崔董事,今天的工作,初步完成了。”他扣上公文包的鎖釦,“後續的信託和法務對接,總公司會有人跟進。明天,我會帶一份詳細的評估報告過來,和你討論下一步的‘人員最佳化和崗位匹配’計劃。”
十三妹沒有說話,她只是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華燈初上的缽蘭街。
這條街,她看了二十年。她熟悉這裡的每一個霓虹招牌,熟悉每一個在街角遊蕩的身影。
但從今天起,它們在她眼裡,都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那個賣牛雜的阿伯,是“潛在的線下情報節點”;那家24小時便利店,是“區域現金流中轉站”;她手下那些曾經和她一起哭,一起笑的姐妹,是“等待被賦能和變現的資源”。
她忽然覺得很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大B。”她開口,聲音很輕。
“崔董事,請講”
“你女兒,會為你驕傲嗎?”
大B收拾東西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著十三妹的背影,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我的女兒,不需要為我驕傲。”
他提著公文包,走到門口。
“她只需要,站在一個不需要為任何人驕傲的,更高的地方。”
門,關上了。
十三妹看著窗戶玻璃上,自己那張模糊的倒影。
她想點一根菸,卻發現手抖得厲害,怎麼也打不著火。
“啪嗒”
打火機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在這間剛剛完成了對一個時代進行“資產清算”的辦公室裡,這聲響,空曠得像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