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妹辦公室裡，空氣凝滯。牆上關公的丹鳳眼，正冷冷地俯瞰著桌上那份名為“協議”的賣身契。
缽仔糕的目光，從協議上那串代表著她兒子未來的數字，緩緩移到了十三妹的臉上。她想從那張自己追隨了十幾年的臉上，找到一絲猶豫，一絲不忍，一絲屬於過去江湖的溫度。
但她甚麼也沒找到。
十三妹只是沉默地抽著煙，煙霧模糊了她的表情，也隔絕了她的內心。
大B沒有催促。他就像一個有耐心的漁夫，已經佈下了網，只需等待魚耗盡力氣，自己游進來。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檔案，將錄音筆擺放得更正了一些，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終於，缽仔糕笑了。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種被碾碎後的自嘲。
她拿起那支屬於大B的，冰冷的金屬簽字筆。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在死寂的辦公室裡，像尖刀在颳著骨頭。
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清晰得像一道道刻在墓碑上的傷痕。
簽完，她把筆放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靠在了沙發背上。
“吳經理，”她看著大B，眼神空洞，“我兒子，甚麼時候能拿到那筆錢？”
“協議生效後，公司的法務和信託部門會立刻跟進。”大B收起那份簽了字的協議，像收起一份普通的商業合同，小心地放進公文包裡，“蔡女士，恭喜你，為自己的家庭，做出了一個明智的，且富有遠見的決定。歡迎加入天穹大家庭。”
他站起身，對著十三妹微微躬身：“崔董事，第一位員工的‘職業發展溝通’已順利完成。我建議，我們可以稍作休息，讓下一位進來。”
門，開了。
大B提著公文包，走了出去。
缽仔糕像個木偶一樣，跟在他身後。
門外，茶餐廳裡，所有女人都屏息凝神地看了過來。她們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缽仔糕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她們想從她臉上看到憤怒，看到屈辱，看到反抗。
但她們只看到了麻木。
一種比憤怒更令人心寒的，死寂般的麻木。
缽仔糕沒有看任何人，她徑直走回自己原來的座位，坐下，點了一根菸，默默地抽著。彷彿剛才走進那間辦公室的，是另一個人。
這無聲的表演，比任何聲嘶力竭的控訴，都更具殺傷力。
一股名為“絕望”的寒氣，在茶餐廳裡迅速蔓延。她們明白了，那個小小的辦公室，是一個屠宰場。進去的是活生生的人，出來的，是一件被標好價碼的，資產。
就在這壓抑的氣氛即將把屋頂掀翻的時候，一個亮藍色的身影，像一顆誤入靈堂的迪斯科球，興高采烈地闖了進來。
“各位姐妹！下午好！我是你們的首席體驗官，傻強！”
傻強手裡拿著一個捲尺，腋下夾著一本厚厚的布料樣本，身後還跟著兩個一臉茫然的老師傅，正是尖沙咀最有名的旗袍裁縫。
“根據公司‘人文關懷要落實到具體尺寸’的指導精神，我！傻強！親自帶隊，來為大家進行‘企業形象升級’的第一步——精準量體！”
他完全無視了現場那詭異到冰點的氣氛，徑直走到一個目瞪口呆的女人面前，展開卷尺，一臉專業地比劃著。
“這位姐妹，我看你骨架勻稱，氣質典雅，非常適合我們‘商務談判款’的套裝！來，別害羞，讓我記錄一下你的肩寬、胸圍和腰圍！放心，我們採用的是歐洲最新的3D立體剪裁法，保證比你男朋友還懂你的身體！”
整個茶餐廳，陷入了一種超越了憤怒和悲傷的，荒誕的死寂之中。
就連剛剛簽完賣身契的缽仔糕，都忘了抽菸，叼著煙，呆呆地看著這個彷彿來自另一個宇宙的男人。
大B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走上前，擋在了傻強和那個快要石化的女人之間。
“強哥。”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職業化的客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哎！B副總！你來得正好！”傻強看到他，像是看到了親人，他把布料樣本攤開在大B面前，“你幫我參謀參謀，這塊‘深空星河’和這塊‘紫禁之巔’，哪個更符合我們公司‘低調奢華有內涵’的品牌定位？”
“強哥，”大B推了推眼鏡，壓低了聲音，“我們正在進行‘人力資源內部梳理’，現在進行‘形象工程’，流程上，不太合適。”
“有甚麼不合適的？”傻強一臉天真，“思想建設和形象建設，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這是我最新寫的《企業軟實力與硬實力雙輪驅動戰略報告》裡的核心觀點！阿天哥都說好！”
大B：“……”
他第一次發現，楊天那套他好不容易才學會的，用來瓦解人心的邏輯，在傻強面前，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因為你永遠無法說服一個，活在自己邏輯閉環裡，並且感到無比幸福的人。
“我建議，”大B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了策略，“我們應該先讓崔董事，和她的核心管理層，率先體驗我們的‘高階定製服務’。這樣，才能起到由上而下的示範效應。”
“有道理！”傻強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領導先穿，員工才有盼頭！B副總，你真是深得我們公司‘抓關鍵少數，帶動絕大多數’的管理精髓！佩服！”
他立刻收起捲尺，屁顛屁顛地跑到辦公室門口，對著裡面喊：“崔董事！我是傻強啊！方便進來給你量個三圍嗎？”
辦公室裡，十三妹掐滅了手裡的煙。
她看著牆上那尊沉默的關公，又聽著門外那荒誕的對話，和自己手下姐妹們那壓抑到極點的呼吸聲。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是被靚坤打敗了。
她是敗給了這個，她完全看不懂的，瘋狂的新世界。
她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按下了通話鍵，聲音疲憊而沙啞。
“下一個，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