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B那句關於“家庭責任正向捆綁”的話，像一顆沒有聲音的子彈，擊穿了茶餐廳裡最後一點江湖義氣的偽裝。
“我操你媽！”
那個脾氣火爆的女人再次拍案而起，她不是在罵大B，而是在罵這整個荒謬的局面。她抓起桌上的問卷，撕得粉碎，紙屑像雪花一樣飄落。
“老孃爛命一條，跟了妹姐十幾年，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搞這些花裡胡哨的，當我是甚麼？寫字樓裡那些等著被炒的白領嗎？”
她的爆發，像點燃了火藥桶。
“就是！不就是錢嗎？給個數，老孃不幹了！”
“B哥，你以前也是揸fit人，何必把事情做得這麼絕？”
一時間，群情激奮。
大B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憤怒的、鄙夷的目光像箭一樣射向自己。他沒有辯解，也沒有動怒。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像一個經驗豐富的醫生，在觀察病人的應激反應。
他等她們罵夠了，聲音漸漸低下去，才緩緩地，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個自始至終沒有說話的女人——十三妹。
“崔董事，看來，我們需要一個安靜的，獨立的辦公室，進行一對一的‘職業發展溝通’。”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十三妹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那些滿臉屈辱和不甘的姐妹。她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退一步，是粉身碎骨的舊世界；進一步，是那件用黃金和家人織成的，看不見的新衣。
她緩緩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袋。
“缽仔糕，跟我來。其他人，在這裡等。”
她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茶餐廳後面那間屬於她自己的，小小的辦公室。
缽仔糕，那個跟了她最久，也最忠心的女人，身體僵了一下，但還是跟了上去。
大B提著他的公文包，跟在她們身後。
在三人走進辦公室，關上門的那一刻，茶餐廳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巨大的螢幕上，正實時播放著缽蘭街茶餐廳裡的無聲電影。
靚坤嘴裡叼著雪茄，眉頭緊鎖。
“媽的，這幫八婆，比我手下那些爛仔還難搞。”他有些煩躁地在辦公室裡踱步，“阿天，你那個‘人事部經理’，行不行啊？要不要我叫天養生帶幾個人過去，幫他‘維持一下秩序’？”
楊天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神情像是影評人在看一部文藝片。
“坤哥，你見過用槍指著牛，逼它產奶的嗎？”
他呷了一口咖啡。
“大B現在做的，不是維持秩序，是改變基因。這個過程，不能用暴力，要用耐心。要讓她們自己覺得，變成一頭奶牛，是她們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靚坤停下腳步，他看著螢幕上，大B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忽然覺得有些發冷。
“砰”的一聲，傻強又一次破門而入。
他手裡拿著一個捲尺，和一本花花綠綠的布料樣本，滿臉都是被創意之神擊中的興奮。
“坤哥！阿天哥！好訊息！我聯絡了尖沙咀最好的裁縫，就是給那些港姐做旗袍的老師傅！我準備親自帶隊，去給我們的‘美杜莎’姐妹們量身！”
他把布料樣本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塊亮閃閃的布料。
“你們看，這塊‘銀河之淚’，最適合做成晚禮服！我想好了，等我們公司上市那天，所有姐妹都穿上這款，站在納斯達克的鐘樓下，閃光燈一打，那場面，絕對能上《時代》週刊封面！”
天養生在角落裡，默默地把一把手槍的保險，關上了。他覺得，這比開著保險更安全。
靚坤看著傻強那張天真的臉，又看了看螢幕上那壓抑的茶餐廳，感覺自己像是同時活在兩個世界裡。
“傻強。”楊天放下咖啡杯，語氣認真，“你的想法很好，但時機不對。”
“啊？為甚麼？”
“你現在去，她們可能會用你的捲尺，勒死你。”楊天推了推眼鏡，“我們現在進行的是‘企業文化內部深度梳理’階段，屬於‘軟體建設’。你那個‘企業形象外部展示’，屬於‘硬體升級’。要等軟體裝好了，再來談硬體。”
傻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感覺自己又學到了新的商業名詞。
“我懂了！就是先統一思想，再統一著裝！阿天哥你放心，我這就回去寫一份《關於企業軟體與硬體協同發展的戰略性思考報告》！”
他收起捲尺和布料，像打了勝仗的將軍一樣，雄赳赳氣昂昂地出去了。
靚坤看著他的背影，終於忍不住笑了。
“阿天，你說，我們到底是黑社會，還是精神病院？”
楊天看著螢幕，畫面裡，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坤哥，我們是上市公司。”
……
十三妹的辦公室很小，一張辦公桌，兩個沙發，牆上掛著一幅關公像。
關公的眼神，依舊威嚴。
大B沒有看關公，他將公文包放在桌上，拿出那份問卷的影印件，和一支錄音筆。
“崔董事，你可以在場旁聽，但請不要干預我們的溝通。”
他按下錄音筆的開關，紅燈亮起。
他看向缽仔糕，那個從十三妹出道起就跟在她身邊的女人。
“蔡女士，你好。我們開始吧。”
缽仔糕雙手抱在胸前，一臉的戒備和敵意。
“第一個問題，你對未來三年的職業規劃是甚麼？是希望繼續留在目前的崗位，還是尋求管理方向的轉型，比如說，成為區域業務主管？”
缽仔糕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嗤笑了一聲。
“我沒甚麼規劃，妹姐去哪，我去哪。”
“很好的回答，這體現了你的忠誠度。”大B在紙上記錄著，頭也不抬，“那麼，第二個問題。你目前的主要收入來源，除了公司分紅，是否還有其他投資？比如股票，房產，或者……副業？”
“我沒你那麼有本事，又是服務生又是經理的。”缽仔糕的語氣裡，充滿了諷刺。
大B像是沒聽出來，繼續記錄。
“也就是說，收入來源單一，抗風險能力較弱。好的，我記下了。”
他翻了一頁。
“第三個問題，你的兒子，今年應該在讀小學四年級吧？你就讀於九龍塘的喇沙小學，學費不便宜。你是否為他未來的升學，做好了財務準備？比如，海外留學的儲備金。”
“砰！”
缽仔糕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雙眼通紅地瞪著大B。
“姓吳的！你查我？！”
大B終於抬起了頭，他看著這個憤怒的女人，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蔡女士，這不是調查。這是公司對核心員工的關懷。公司認為，員工的家庭幸福，是企業穩定發展的基石。我們有責任，幫助你規避潛在的家庭財務風險。”
他的話，像冰冷的毒液，順著缽仔糕的耳朵，流進她的心臟。
她渾身發抖，想罵人，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罵不出來。因為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那麼“正確”，那麼“為你好”。
辦公室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牆上的關公，依舊橫刀立馬，但他守護的那個義氣江湖，正在被一份問卷，一張報表，瓦解得無聲無息。
許久，十三妹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疲憊。
“阿糕，坐下。”
她看著自己最忠心的手下，那個曾經為她擋過刀的女人。
“吳經理問你甚麼，你就答甚麼。”
缽仔糕難以置信地看著十三妹，她眼裡的憤怒，漸漸變成了失望，和一種被背叛的，巨大的悲哀。
她緩緩地，緩緩地坐了下去，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塑。
大B推了推眼鏡，按下了錄音筆的暫停鍵。
“很好。崔董事，看來我們的企業文化，已經初步達成共識。”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另一份檔案，遞給十三妹。
“這是我根據剛才的溝通，草擬的第一份‘員工價值提升與風險繫結協議’。你可以先看看。”
十三妹接過那份還帶著印表機溫度的A4紙。
紙上，密密麻麻的條款旁邊，清晰地寫著：
【甲方：天穹集團】
【乙方：蔡XX（缽仔糕）】
【核心條款：甲方將出資，為乙方之子，購買一份總額為三百萬港幣的海外教育信託基金。作為回報，乙方未來十年內，不得單方面解除與甲方的勞動合同……】
十三妹看著那份協議，感覺自己手裡拿著的，不是一張紙。
是一張賣身契。
不，比賣身契更高階。
這是一份，用你最愛的人的未來做抵押，讓你心甘情願，為魔鬼打工的……天使投資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