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B那句沙啞而平靜的“把風險降到最低”說出口時，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被抽走了一半。
靚坤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看著眼前這個低著頭、穿著合身西裝的男人，感覺像在看一個熟悉的陌生人。過去的大B，有勇無謀，像一頭只懂得橫衝直撞的牛。而現在，這頭牛學會了用手術刀。
楊天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他沒有理會靚坤的錯愕，只是對大B點了點頭。
“B哥的建議很好，很專業。”他將那份德勤的報告推了過去，“這份是專業分析，你拿去參考。明天，你就是天穹集團人事部的經理，全權負責‘美杜-莎計劃’一期資產的背景審查和潛力評估。”
“是，阿天哥。”
大B接過那份厚厚的報告，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走了出去。腳步沉穩，背影挺直，像一把剛剛磨好的，淬了冰的刀。
門關上後，靚坤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他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一口灌下。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誰，“這個老傢伙，比我還像個食人唔??骨的禽獸。”
“他不是禽獸，坤哥。”楊天走到他身邊，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他只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他女兒把他變成了世界上最鋒利的刀，現在，他要把這把刀，用在我們的敵人身上。我們應該高興。”
靚坤晃了晃杯子裡的冰塊，看著窗外的夜景，沉默了許久。
“高興？”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覺得，以後跟他打麻將，我可能會輸掉底褲。”
……
第二天，缽蘭街。
二樓茶餐廳的氣氛，比昨天更壓抑。
十三妹手下的姐妹們都到齊了，她們沒有像往常一樣打牌說笑，只是默默地抽著煙，眼神裡充滿了不安和戒備。她們已經知道了，靚坤派來的人，是那個丟了銅鑼灣，女兒還幫著仇人算計自己老豆的大B。
在她們看來，這是一個羞辱，也是一個警告。
上午十點，一輛黑色的皇冠停在了樓下。
車門開啟，走下來的不是想象中趾高氣揚的古惑仔，而是一個穿著深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的男人。
是大B。
他抬頭看了一眼茶餐廳的招牌，那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份財務報表。
當他走進茶餐廳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裡，有敵意，有輕蔑，也有好奇。
大B視若無睹。
他走到十三妹面前，微微躬身，動作標準得像寫字樓裡的白領。
“崔小姐，你好。我是天穹集團人事部經理，吳大B。從今天起，負責協助你，完成‘美杜莎計劃’的人力資源整合。”
他說話不帶任何情緒，每一個字都清晰、標準，彷彿在背誦一份官方檔案。
十三妹眯著眼睛，打量著他。她認識大B十幾年，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眼前的男人，讓她感到陌生，和一絲……寒意。
“B哥，不用這麼客氣。”她敲了敲桌子，示意身後的缽仔糕給他倒茶，“大家都是江湖兒女，叫我十三妹就行。”
“不。”大B搖了搖頭，他沒有坐下，而是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疊檔案和一個資料夾，“現在是工作時間。在公司，沒有B哥，也沒有十三妹。只有吳經理，和崔董事。”
他將資料夾開啟，放在桌上。
“崔董事，按照流程，我們需要對公司現有的人力資產，進行第一輪的潛力評估和風險排查。我建議，從忠誠度最高，跟隨你時間最長的核心員工開始。”
他的目光，掃過站在十三妹身後的缽仔糕，和另外幾個資歷最老的女人。
“我這裡，有一份初步的評估問卷。內容包括職業規劃、家庭背景、消費習慣、以及對公司未來發展的期望。麻煩你，讓她們填一下。”
整個茶餐廳，鴉雀無聲。
那些女人都愣住了，她們看著那份印滿了表格和問題的A4紙，感覺比看到一把槍還荒謬。
“姓吳的，你他媽甚麼意思！”一個脾氣火爆的女人猛地站起來，指著大B的鼻子罵道，“查家宅啊？你以為你是警察？”
大B沒有看她，目光依然停留在十三妹的臉上。
“崔董事，員工有牴觸情緒，很正常。這說明我們的企業文化建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過，風險排查是必要流程。如果連一份問卷都無法完成，我很難向總公司提交一份‘該資產具備高成長性和低風險’的正面報告。”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狠狠地敲在十三妹的心上。
她終於明白，楊天派大B來，不是羞辱她，也不是警告她。
他是派了一名劊子手來。
這個劊子手，不砍人，他只負責把你身上所有能賣錢的零件，清清楚楚地標上價格。你的忠誠，你的過去，你的夢想，都成了他表格裡的資料。
十三妹深吸一口氣，拿起那份問卷。
“都坐下。”她對那個站起來的女人說，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吳經理說得對，這是公司規矩。”
她將問卷一份份地發下去，看著那些姐妹們臉上屈辱、迷茫又不敢反抗的表情，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親手把羊群送進屠宰場的牧羊人。
就在這時，大B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走到窗邊，接起電話。
“喂，強哥。”他的語氣，多了一絲屬於“同事”的客氣。
電話那頭，傳來傻強打了雞血般的聲音：“B副總！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我為‘美杜莎計劃’的姐妹們，設計了三套全新的企業制服！分別是‘日常通勤款’、‘商務談判款’和‘上市敲鐘晚禮服款’！面料我都選好了，用義大利的真絲，保證能體現我們公司的人文關懷和國際品味！你跟十三妹說一下，讓她把所有人的三圍報給我，我好下單！”
大B拿著電話，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強哥。我會把這件事，列入今天的會議紀要。”
掛了電話，他走回桌邊，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崔董事，我們繼續。”他從檔案裡，抽出另一份資料，放在十三妹面前，“這是第二項工作。關於核心員工的‘價值深度繫結’。公司法務部建議，可以考慮為她們的直系親屬，購買信託基金或教育保險。這樣，能有效地將個人價值，與家庭責任，進行正向捆綁。”
“轟”的一聲。
十三妹的腦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她看著大B那張平靜到冷酷的臉，忽然想起了昨天陳會計師說的那句話。
皇帝的新衣。
現在，做新衣的裁縫，就站在她面前。
他不但要扒光你的舊衣服，還要用你家人的未來，做成金線，一針一針地，把這件你看不到，卻永遠也脫不下來的新衣，縫在你的骨頭上。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曾經和她一樣，在刀口上討生活，在江湖裡講義氣的“大B哥”。
他殺人，不用刀了。
他用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