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B的車，停在銅鑼灣街角。
引擎熄了火，世界重新被嘈雜的人聲和霓虹的嗡鳴填滿。這裡曾是他的王國，每一家店鋪的保護費，每一個小販的笑臉，都曾是他權力的註腳。
他沒有下車，只是看著。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他以前手下的一個馬仔，叫“飛機”，曾經是幫他看場子的雙花紅棍，現在，正蹲在路邊，面前鋪著一塊破布，上面擺著幾張盜版的《古惑仔》VCD。
飛機看到了大B的車，他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把帽簷拉得更低，假裝在整理那些碟片。
他沒有過來打招呼。
大B也沒有按響喇叭。
兩個被時代拋棄的男人，隔著一塊車窗玻璃，完成了一場無聲的告別。
大B重新發動了車子，掉頭，朝著雪廠街的方向開去。車窗外的霓虹，在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流淌成一片光怪陸離的油彩。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
他已經哭過了。
現在，他要去上班了。
……
缽蘭街，二樓茶餐廳。
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十三妹手下的核心人物，都到齊了。“缽仔糕”站在她身後，臉上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凝重。
“妹姐，兄弟們都在傳，說你要把缽蘭街賣給靚坤。”一個手臂上紋著過肩龍的女人，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十三妹沒有回答，她只是將那封來自德勤的確認郵件，推到了桌子中央。
五十萬英鎊。
這個數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眾人心裡激起一圈圈名為“背叛”的漣漪。
“你們跟了我多久？”十三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八年。”
“十年。”
“從你扎職那天就跟著了，妹姐。”
“好。”十三妹點了點頭，她環視著這些陪她一路從刀光劍影裡走出來的姐妹，“這十年，我們賺的錢，夠不夠在半山買一套房？夠不夠送子女去英國讀書？夠不夠讓我們老了以後，不用再看人臉色？”
沒人回答。答案，刻在每個人飽經風霜的臉上。
“現在，靚坤給了我們一個機會。”十三妹拿起桌上的請柬，那上面“天穹影業”四個字，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他不是要買我們的街，他是要帶我們上另一張賭桌。那張桌上，賭的不是誰的刀快，是誰的命硬。賭的，是股票，是上市，是那些我們聽不懂，但能讓我們換一種活法的東西。”
她站起身，將那張請柬，輕輕放在桌上。
“我老了，砍不動了。你們，也該穿上高跟鞋，學學怎麼走紅地毯了。”
她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眾人心中那扇被壓抑了太久的，名為“渴望”的門。
懷疑、憤怒、不安，漸漸被一種混雜著恐懼和興奮的，對未知未來的憧憬所取代。
陳會計師說，那是一件皇帝的新衣。
十三妹看著手下姐妹們眼中亮起的光，忽然覺得，或許，這件新衣到底存不存在，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願意相信，穿上它，就能變成皇后。
……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楊天和靚坤面前，攤著兩份截然不同的報告。
一份，是德勤會計師事務所連夜趕出來的，對缽蘭街過去三年財務流水的專業分析報告。裡面全是冰冷的資料、複雜的圖表和專業的風險評估。
另一份，是傻強畫的。
只見A4紙上，用彩筆畫著一個巨大的樹狀圖。樹根是“缽蘭街現金奶牛”，樹幹是“天穹影業”，樹枝上結滿了果實，有的果實上畫著金元寶，寫著“IP衍生品”；有的畫著小金人，寫著“影后”；還有一個最大的果實，畫的是一艘火箭，旁邊寫著“納斯達克，衝啊！”
“阿天，你看看這個。”靚坤指著傻強報告裡的一頁，笑得合不攏嘴。
那一頁的標題是：《核心人力資源盤點及價值評估》。下面用火柴人畫著幾十個小人，每個小人旁邊都有備註。
“玫瑰，23歲，特長：唱歌（KTV水平），建議：包裝成‘滄桑歌后’，主打苦情歌路線，潛在市場價值：三百萬。”
“lulu，19歲，特長：腿長，建議：重點培養形體，參演動作片，對標‘新一代打女’，潛在市場價值：五百萬。”
“……”
“這個傻子，是個人才。”靚坤由衷地感嘆，“他把搶錢，說得跟扶貧一樣。”
“坤哥，這叫‘企業願景視覺化’。”楊天推了推眼鏡，他拿起那份專業的德勤報告，和傻強的“衝啊”圖放在一起，“這份，是給資本看的。而這份，是給我們自己人看的。前者負責賺錢，後者負責做夢。一家偉大的公司，兩者缺一不可。”
靚坤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他感覺自己的商業格局，又一次得到了昇華。
就在這時，大B走了進來。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是剛剛參加完一場不屬於自己的葬禮。
“坤哥，阿天哥。”他低著頭。
“B哥，來得正好。”楊天把那份傻強的報告遞了過去，“這是公司首席體驗官對‘美杜莎計劃’一期資產的初步評估，你看看，有甚麼補充意見。”
大B接過那份畫滿了小人和笑臉的報告，手指觸碰到那句“潛在市場價值：三百萬”時，輕微地抖了一下。
他彷彿能看到，自己的女兒在遙遠的牛津，也是這樣，用更專業，更冰冷的詞彙，評估著這些活生生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楊天，第一次，沒有躲閃對方的目光。
“阿天哥，我覺得這份評估，還不夠深入。”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我們不應該只看她們的‘市場價值’。我們更應該關心她們的‘成長性’和‘忠誠度’。我建議，對所有核心資產，進行一次深度的背景調查和心理評估。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把風險，降到最低。”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靚坤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看著大B，這個他一直以為已經被徹底打垮了的老傢伙，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忌憚。
大B沒有瘋，他只是……接受了遊戲規則。並且，開始用這種規則，來武裝自己。
楊天看著他，許久，笑了。
他拿起手機，給十三妹發了一條資訊。
“明天，天穹集團會派一位人事部經理過去，協助你進行員工背景審查和潛力評估。負責人，大B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