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楊天將手機螢幕轉向靚坤,上面是德勤陳會計師發來的郵件,附件清晰地標註著:【缽蘭街賬本(近三年)】。
辦公室裡沒有勝利的歡呼,只有雪茄剪“咔嚓”一聲的脆響,和高階古巴雪茄被點燃後,發出的輕微“滋滋”聲。
靚坤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繚繞成一片模糊的、象徵著權力的雲。
“這疊紙,比缽蘭街所有看場子的馬仔加起來,都重。”他看著窗外,聲音裡有一種品嚐到新獵物後,心滿意足的沙啞。
過去,他要一個地盤,需要帶上幾百個兄弟,拿著刀,用血和命去換。現在,他只需要坐在冷氣充足的辦公室裡,動動手指,對方就把整個王國的鑰匙,親手奉上。
這種感覺,比砍人過癮。
“這不叫重,坤哥。”楊天推了推眼鏡,他已經再次拿起了手機,熟練地操作著那個海,“這叫‘資產交割’。十三妹把她的過去賣給了我們,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給她一個看得見的未來。”
他輸入了一串數字,點選確認。
“五十萬英鎊,已經打過去了。”楊天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下午茶喝了甚麼。
靚坤笑了。他喜歡楊天這種說法。把一場血淋淋的吞併,說成是一場公平的交易。這讓他感覺自己不只是一個揸fit人,更像是一個制定規則的……玩家。
“砰!”
門又被撞開了,傻強穿著那身首席體驗官的藍色西裝,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疊剛列印出來的,花花綠綠的表格。
“坤哥!阿天哥!我有一個能讓我們公司管理水平,直接超越匯豐銀行的革命性建議!”他把表格拍在桌上,一臉神聖。
靚坤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說來聽聽。”
“我研究了十三妹送來的賬本,太落後了!全是數字,冷冰冰,沒有人文關懷!”傻強痛心疾首地指著自己的表格,“我設計了全新的‘天穹集團情緒化財務報表’!你看,盈利專案,用一個大大的笑臉表示;虧損專案,用哭臉;不好不壞的,用一個沒有表情的臉。這樣一來,坤哥你一看報表,就知道公司今天的心情是好是壞,是不是很有趣?是不是很人性化?”
角落裡,天養生正在給一把沙漠之鷹上油,聽到這話,手裡的動作一頓,槍口差點對準傻強的腦袋。
楊天拿起那份堪稱財務界行為藝術的報表,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傻強,你的想法,很有前瞻性。將財務資料與管理層的‘情緒價值’掛鉤,是未來企業管理的大趨勢。這份報告,我會讓財務部學習,並研究可行性。”
“我就知道!阿天哥你最有眼光了!”傻強得到了肯定,激動得滿臉通紅,“我這就去監督他們落實!爭取下週,就能讓坤哥看到我們公司今天的心情指數!”
看著傻強又一陣風似的衝出去,靚坤掐滅了雪茄,笑得搖了搖頭。
“有時候,我真想撬開他腦子看看,裡面裝的到底是草,還是銀河系。”
楊天把那份“情緒化報表”隨手放在一邊,淡淡地說:“坤哥,你只需要知道,十三妹看到的是美杜莎,而傻強看到的,是這個笑臉。我們的公司,需要美杜莎,也需要笑臉。”
……
缽蘭街,十三妹的茶餐廳。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煙味。十三妹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她面前,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她甚麼都沒做,只是在等。
像一個在懸崖邊擲出骰子的賭徒,等著看最終的點數。
陳會計師坐在她對面,手裡端著一杯清水,從頭到尾,姿勢都沒有變過。他像一臺精密的儀器,只負責計算,不負責感受。
“崔小姐,你把賬本發過去,等於把自己的底牌,全部亮給了對方。”陳會計師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溫度,“如果對方只是虛張聲勢,那我們就成了整個港島的笑話。”
十三妹沒有說話,她只是拿起一根新的女士香菸,點燃。
火光亮起的瞬間,她放在桌上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不是資訊,是一封來自德勤倫敦總部的內部郵件,轉發給了陳會計師。陳會計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然後抬起頭,看著十三妹。
“他們出手了。”
十三妹抽菸的動作,停住了。
“倫敦金融城的朋友剛剛確認,一筆五十萬英鎊的資金,從一個開曼群島的離岸賬戶,轉入了一個牛津大學學生的個人信託賬戶。”陳會計師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十三妹的心上,“收款人,叫吳嘉欣。”
五十萬英鎊。
這個數字,像一把重錘,狠狠砸了下來。
它證實了那場釋出會不是一場鬧劇,證實了那個叫吳嘉欣的女孩不是一個演員,更證實了她親手送出去的那份賬本,被對方接受了。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在冰天雪地裡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終於看到了一間亮著燈的屋子。可那間屋子的主人卻告訴她,想進來取暖,就要把身上這件穿了二十年的,雖然破舊但還能擋風的皮襖,脫下來燒掉。
她緩緩吐出一口煙,煙霧模糊了她銳利的眼神。
“陳會計師,”她輕聲問,“我這件皮襖,燒出來的火,夠不夠旺?”
陳會計師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意味。
“崔小姐,這不是火夠不夠旺的問題。”他一字一頓地說,“是對方,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一件全新的,用黃金和股票程式碼織成的,皇帝的新衣。”
……
一輛破舊的本田車裡,大B正漫無目的地,在九龍的街頭遊蕩。
收音機裡,播放著一首悲傷的情歌,他卻甚麼也聽不見。他的世界,只剩下引擎單調的轟鳴,和心臟被掏空後的巨大回響。
手機的提示音,響了。
他看了一眼,是女兒發來的資訊。他感覺自己的手指,有千斤重,顫抖著,點了開來。
【老豆,第二筆諮詢費收到了。五十萬英鎊。】
大B的呼吸,停滯了。
他以為自己會憤怒,會痛苦,會像在酒店洗手間那樣,吐出來。
但沒有。
他只是麻木地,看著那行字。
資訊還沒完,第二條緊接著彈了出來。
【我沒有動這筆錢。我把它作為信用擔保,透過導師的推薦,直接申請了高盛的‘全球領袖實習生計劃’。面試我的人,是他們亞太區的副總裁。】
【面試的時候,他問我,‘美杜莎計劃’裡,最困難的部分是甚麼。】
【我告訴他,最困難的,不是設計複雜的金融模型,也不是尋找法律的漏洞。】
【最困難的,是找到一個願意為了這個計劃,犧牲掉自己一切,包括尊嚴和過去的人,來充當整個計劃的‘信用基石’。】
【他問我,你找到了嗎?】
【我說,我找到了。他是我父親。】
【老豆,我拿到offer了。下個月,去紐約。謝謝你,你是我所有計劃裡,最無可替代的,那個‘一’。】
“哐當。”
手機從大B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副駕駛的座位上。
螢幕還亮著,那句“最無可替代的,那個‘一’”,像一道猙獰的烙印,灼燒著他的眼球。
他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壓抑的笑,像漏氣的風箱。接著,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他趴在方向盤上,整個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流淌下來。
他不是在哭。
他只是覺得,這個世界,好他媽的好笑啊。
他的女兒,用他的血肉和尊嚴,鋪成了一條通往華爾街的紅地毯。她把他這個一文不值的爛仔,包裝成了她履歷上,最閃光,最動人的一個故事。
一個偉大的,關於“犧牲”與“成就”的故事。
而他這個故事的主角,連一句“不”,都說不出口。
因為,那是他親手為她選擇的,一條“前途無量”的路。
笑聲,漸漸變成了嗚咽。
在這輛破舊的,與周圍繁華格格不入的本田車裡,曾經的銅鑼灣揸fit人,大B哥,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為他那無可替代的,一文不值的,價值連城的,父親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