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曲子換成了爵士，但沒人有心情跳舞。
釋出會已經結束，可風暴的中心，才剛剛從那塊熄滅的螢幕，轉移到每個人的心裡。賓客們三三兩兩地散去，交談聲刻意壓低，像是怕驚擾了空氣中某些看不見的東西。
“天穹資本……聽都沒聽過，一出手就要吞掉缽蘭街？”
“吞？你沒聽那牛津妹仔講？那叫產業賦能！以後十三妹手下那班小姐，個個都是明日之星，都要上納斯達克敲鐘的！”
“我呸！黑社會就黑社會，還他媽的賦能。不過……靚坤這一手，玩得真他媽大。”
這些議論，像風中的飛絮，飄進十三妹的耳朵裡，卻激不起半點波瀾。
她和陳會計師坐在回程的平治車裡，車廂內安靜得只剩下輪胎碾過路面的輕微噪音。
“崔小姐。”陳會計師打破了沉默，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那個價值不菲的公文包上，“從純粹的商業模型來看，這份‘美杜莎計劃’，邏輯上是成立的。”
“說人話。”十三妹的聲音很淡。
陳會計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像淬了冰。“他們要的不是你的地盤，是你的現金流。他們會用這筆穩定的現金，去撬動資本市場的槓桿。用你的錢，給你畫一個你看得見，卻永遠吃不到的大餅。等你手下的人心散了，你的價值，也就沒了。”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更殘忍的實話：“他們甚至不需要你同意。只要他們把這個‘故事’講出去，自然有的是熱錢願意陪他們玩。到那個時候，你反抗，就是與整個資本為敵。你，擋不住。”
十三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街景。那些曾經讓她感到熟悉的燈火，此刻看來，卻像一張張陌生的，等著被估價的標籤。
許久，她才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陳會計師，你喝過皇后KTV的酒嗎？”
陳會計師愣了一下：“沒有。”
“我喝過。”十三妹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三十年的麥卡倫，兌的是最便宜的綠茶。就像靚坤這個人，穿著一身阿瑪尼，骨子裡還是那個在屋邨砍人的爛仔。”
她轉過頭，看著陳會計師：“但今天，他請全港的人喝了一杯新酒。牛津的酒，裝在資本的杯子裡。這杯酒，我喝不懂。所以，我想知道，它值多少錢。”
陳會計師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個女人，沒有選擇拔刀，而是拿起了算盤。
“要知道價碼，首先，你需要一份完整的資產負債表。”陳會計師的聲音恢復了專業人士的冷靜，“不只是缽蘭街的，還有你自己的。”
半島酒店，宴會廳。
曲終人散，只剩下一片狼藉。
大B正在收拾媒體區丟下的垃圾，把那些印著女兒頭像和“美杜莎計劃”摘要的宣傳冊，一份份地撿起來，扔進黑色的垃圾袋裡。
他的動作很慢，很機械。
他撿起一個被踩扁的香檳杯，杯口還殘留著一點口紅印。他看著那抹鮮豔的紅色，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揹著剛學會走路的嘉欣去公園，女兒不小心摔倒，磕破了膝蓋，也是這樣一抹刺眼的紅。
那時候，他會把她抱起來，告訴她，別怕，老豆在。
現在，她站在雲端，而他，在陰溝裡，為她收拾殘局。
一個穿著藍色西裝的身影，哼著小曲，走了過來。
“B副總，還沒忙完吶？”傻強手裡拿著他的《工作日誌》，滿臉都是完成了重大使命的自豪感，“辛苦了辛苦了！我們公司就是要有你這種任勞任怨的螺絲釘精神！”
大B沒有理他，繼續彎腰撿著垃圾。
“哎，B哥，別說，我剛才跟幾個記者聊了聊，他們都說，我們這場釋出會，是今年港島最屌的！甚麼叫國際化？這就叫國際化！甚麼叫資本的力量？這就叫資本的力量！”
傻強把日誌翻到新的一頁，獻寶似的遞到大B面前：“你看，這是我總結的‘釋出會成功要素’第五條：情感共鳴！我們不但展示了冰冷的資本，還講述了一個‘父親為女兒鋪路’的感人故事！你看你，忍辱負重，為女兒的公司打工，多偉大的父愛！這故事一包裝，我們‘天穹娛樂’的股票，肯定漲停！”
大B的身體，僵住了。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看著傻強那張天真又殘忍的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愚蠢的亢奮，和對他人痛苦的無知。
一股腥甜，再次湧上喉嚨。
大B猛地推開傻強，衝向了旁邊的洗手間，趴在洗手檯前，劇烈地乾嘔起來。
冰冷的自來水沖刷著他的臉，他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慘白，眼窩深陷，狼狽不堪的男人。
那不是他。
那是大B哥的屍體。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辦公室裡，迴盪著靚坤毫不掩飾的狂笑聲。
他手裡拿著的，正是傻強的《首席體驗官上崗首日工作日誌》。
“阿天，你快來看這個傻子寫的！”靚坤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指著日誌上的一段話，唸了出來：“‘自助餐觀察報告：魚子醬供應充足，說明公司現金流健康；鵝肝偏小，暗示我們在非核心業務上懂得成本控制；香檳氣泡持久，代表公司後勁十足，具備長期持有價值。綜合評級：強烈建議增持！’”
天養生和他的幾個手下，在角落裡擦著槍，聽到這話，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楊天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也全是笑意。
“坤哥，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沒分析錯。他用最簡單的方式，看到了我們想讓別人看到的東西。”
“砰”的一聲，門被撞開，傻強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
“坤哥！阿天哥！我回來了！最終報告出爐了！”他把那本畫滿了鬼臉和箭頭的日誌，鄭重地放在辦公桌上，“我宣佈，本次‘天穹影業’專案釋出會，使用者體驗得分，9.8分！”
“為甚麼扣了0.2分？”靚坤饒有興致地問。
“B副總提前離崗，影響了我們團隊‘有始有終’的企業文化形象！”傻強一臉嚴肅地回答，“不過我已經想好解決方案了！下次再有這種活動，我建議給B副總腳上裝個電子鐐銬，工作時間離開會場範圍，就自動報警！”
辦公室裡，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連天養生都停下了擦槍的手，用一種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看著他。
靚坤和楊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一絲荒謬的笑意。
“這個提議，很好。”楊天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我會讓行政部跟進。傻強，你作為首席體驗官，洞察力很敏銳，這個月獎金，加倍。”
“多謝阿天哥！多謝坤哥！”傻強立刻立正敬禮，感覺自己的商業才華又一次得到了公司的最高認可。
等傻強興高采烈地出去後，靚坤才收起笑容，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片開始沉睡的城市。
“十三妹那邊，有動靜了嗎？”
“魚餌已經下了，就看魚甚麼時候咬鉤。”楊天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著。
就在這時，楊天的私人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加密資訊，只有一個附件。
楊天點開，附件是一份掃描檔案。
檔案抬頭，寫著四個字：
【缽蘭街賬本（近三年）】
發件人，是德勤的陳會計師。
楊天笑了。
魚，咬鉤了。
而且，是自己洗乾淨了，主動跳到了砧板上。
他抬頭看向靚坤：“坤哥，可以給牛津的吳小姐，打第二筆諮詢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