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陷入黑暗,宴會廳裡的死寂卻像一塊沉重的鉛,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沒人說話。
記者們忘記了按動快門,那些縱橫江湖的大佬們,嘴裡叼著的雪茄忘了點燃,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他們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個女孩冰冷的聲音,和那些他們聽不懂,卻能感受到其中恐怖力量的詞彙——“青春折舊”、“價值重塑”、“股票程式碼”。
那不是黑話,卻比任何黑話都更令人心寒。
“啪嗒。”
不知是誰的酒杯,從指間滑落,摔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聲響,像一個訊號,瞬間引爆了凝固的空氣。嗡嗡的議論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匯成一股嘈雜的暗流。
“這……這是要幹甚麼?用錢把缽蘭街買下來?”
“買?你聽清楚沒,人家那叫‘併購重組’!是把十三妹變成給他們打工的!”
“瘋了,靚坤絕對是瘋了!他這是要跟整個洪興開戰!”
B區三號位。
陳會計師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彷彿憋了很久。他看著對面臉色煞白的十三妹,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專業人士獨有的,對風險的敬畏。
“崔小姐,這不是一份計劃書。”
十三妹沒有看他,目光依舊盯著那塊漆黑的螢幕,彷彿那個叫吳嘉欣的女孩還在那裡,用一種悲憫又冷酷的眼神凝視著她。
陳會計師扶了扶眼鏡,繼續說道:“這是一份……訃告。宣告一箇舊時代的死亡,和一個新時代的誕生。他們不是在跟你商量,他們是在通知你。”
十三妹終於動了。她緩緩抬起手,將那隻裂了縫的玻璃杯,輕輕放在桌上。一小滴血珠,從她握杯的指節滲出,像一點紅色的硃砂。她看也沒看,用餐巾隨意地擦掉。
她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卻像寒冬裡綻開的冰花,帶著一股銳利的鋒芒。
“陳會計師。”
“崔小姐請講。”
“你說,這隻叫‘天穹’的股票,現在入市,算不算抄底?”
陳會計師愣住了。他看著十三妹眼裡重新燃起的,那種在刀口上舔血的悍匪才有的光芒,心中一凜。他明白,眼前這個女人,沒有被嚇倒。她正在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去理解這場她從未見過的戰爭。
就在這時,一個亮藍色的身影,像一團行走的霓虹燈,湊了過來。
“崔女士!體驗感如何?”傻強手裡拿著他的《工作日誌》,滿臉都是求表揚的興奮,“剛才那段‘遠端資本穿透式打擊’,是不是很有衝擊力?我感覺我的天靈蓋都被納斯達克的電波給打通了!”
他指著自己的腦袋,一臉嚴肅:“我剛才掐表計算過,從影片開始到結束,一共九分三十七秒。在這段時間裡,全場嘉賓的平均心率,從每分鐘七十二次,飆升到了一百零八次!這說明我們釋出會的‘使用者心流沉浸度’,已經達到了行業頂尖水平!”
陳會計師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十三妹看著傻強那張寫滿了“我是天才”的臉,忽然覺得,靚坤可能不是瘋了。他只是找到了一個,比他更瘋的世界。
……
宴會廳的燈光重新亮起,進入了酒會環節。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大B站在角落的陰影裡,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直到宴會經理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B,發甚麼呆?去給媒體區的記者們送點喝的。”
大B木然地點了點頭,端起一個裝滿了香檳的托盤,走向那群正在熱烈討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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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哥?真是你啊?”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是和聯勝的一個小頭目,以前見了他都要繞路走。此刻,他端著酒杯,一臉誇張的驚訝,“我還以為看錯了。怎麼,現在轉行做服務生了?你女兒那麼有出息,怎麼不帶你一起去牛津享福啊?”
周圍的人,發出一陣不懷好意的鬨笑。
大B端著托盤的手,青筋暴起。他看著那張幸災樂禍的臉,看著周圍那些看好戲的眼神。他胸中那股被壓抑到極致的屈辱和怒火,翻江倒海。
但他最終甚麼也沒做。
他只是從托盤裡,拿起一杯香檳,遞了過去。
“喝你的酒。”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那眼神,也空洞得讓人發毛。
小頭目被他看得心裡一突,訕訕地接過酒杯,不敢再多話。
大B轉身,走回陰影裡,將托盤重重地放在桌上。香檳晃動,金色的液體,像極了那些他曾經擁有的,如今卻被摔得粉碎的,所謂尊嚴。
……
半島酒店,頂層套房。
靚坤將杯中最後一口紅酒飲盡,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他看著螢幕上,十三妹和陳會計師低聲交談的畫面,笑了起來。
“阿天,你看那個女人,像不像在賭場裡輸光了錢,卻還想跟荷官借錢翻本的賭徒?”
楊天正在操作電腦,聞言推了推眼鏡:“她不是想翻本,她是在計算,投降的價碼。”
“我中意這個詞,‘價碼’。”靚坤走到他身邊,看著螢幕上大B那落寞的背影,“這個老東西,今天算是把他這輩子的臉都丟光了。”
“這是他為女兒的‘諮詢費’,付出的第一筆款項。”楊天淡淡地說。
靚坤的電話響了,是傻強打來的。
“坤哥!我剛才採訪了十三妹!我問她對我們公司的未來有甚麼期待!她沒說話,就看了我一眼!”傻強的聲音,充滿了邀功的意味,“我懂了!這叫‘無聲的肯定’!她已經被我們公司的企業文化和宏偉藍圖徹底折服了!”
靚坤聽著電話,笑得直不起腰。
掛了電話,他問楊天:“那個牛津妹,下一筆錢甚麼時候打過去?”
楊天關掉監控畫面,螢幕上最後定格的,是十三妹拿起那張燙金請柬的特寫。
“不急。”
楊天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得像冰塊落地的脆響。
“等十三妹把缽蘭街過去三年的賬本,親手送到我們桌上的時候。我們用她的錢,來支付她女兒的諮詢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