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的燈光暗下,追光匯聚於舞臺中央的巨幕。
螢幕上沒有出現靚坤那張囂張的臉,也沒有楊天斯文敗類的微笑。
畫面亮起,背景是一排古老的、爬滿常春藤的哥特式建築。陽光透過彩繪玻璃,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個年輕的亞洲女孩,出現在鏡頭前。
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長髮束在腦後,顯得乾淨而幹練。她的身後,是一面牆的書架,上面塞滿了厚重的原版書籍。
螢幕下方,一行簡潔的黑體字浮現:
【吳嘉欣,牛津大學,金融系】
“轟——”
宴會廳裡,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譁聲。
記者席的閃光燈,像是被按下了連拍鍵,瘋狂地閃爍起來。那些原本抱著看黑社會鬧劇心態的媒體人,此刻全都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表情,從看戲變成了見證。
“牛津?我沒看錯吧?靚坤請了個牛津的學生來講電影?”
“這女孩是誰?吳嘉欣?沒聽過……”
“你看她身後的背景,那是牛津的圖書館!這玩的是哪一齣?”
B區三號位,十三妹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握住了玻璃杯的杯壁。冰冷的觸感,讓她混亂的心緒,有了一絲焦點。
她身邊的陳會計師,身體微微前傾,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他見過無數場釋出會,見過明星,見過富豪,見過政客。但他從未見過,有人會把一個世界頂級學府的學生,當做武器,擺在一場江湖風暴的臺中央。
這套打法,超出了他的認知,也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後廚通道的陰影裡,大B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廉價皮鞋的鞋尖。螢幕上的光,照亮了他身前的一小塊地毯,那光芒,卻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臉上。
他不用抬頭,也知道那是誰。
那是他用盡一切去保護,去隔絕於這個骯髒世界之外的,他的小公主。
而現在,她成了靚坤手裡,最亮,也最鋒利的一把刀。向整個港島,展示著他們全新的,殺人方式。
角落裡,傻強掏出他的小本本,奮筆疾書:“報告第四條:釋出會形式創新。採用‘遠端影片連線’,打破地域限制,體現了公司的國際化視野和‘輕資產運營’的網際網路思維。備註:這個女顧問,看起來比我們公司樓下那個博士生還要厲害,知識就是力量!”
螢幕上,吳嘉欣開口了。
她的聲音,平靜、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感,透過頂級的音響裝置,傳遍了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
“各位來賓,下午好。我叫吳嘉欣,是‘天穹資本’的金融顧問。今天,我將向各位闡述‘天穹影業’未來的戰略規劃,我們稱之為——‘美杜莎計劃’。”
她身後的大螢幕,畫面切換,出現了一張複雜的結構圖。
“‘美杜莎計劃’的核心,並非單純的電影投資,而是一次徹底的產業併購與價值重塑。”
吳嘉欣的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一點,結構圖的一個模組被放大。
“我們的第一個標的,是‘星河映像’。我們看中的,並非它現有的製作能力,而是它片庫中,三部被市場低估的老電影版權。我們將透過最新的4K修復技術,在全球流媒體平臺進行二次發行。同時,我們將啟動‘九龍城寨宇宙’計劃,圍繞其核心IP,進行包括網路劇、漫畫、遊戲在內的全產業鏈開發。這,是我們的內容基石。”
陳會計師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放在公文包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曲了一下。
IP宇宙,全產業鏈開發。這些詞,從一個牛津學生的嘴裡說出來,再配上那份無懈可擊的資料模型,瞬間讓“天穹影業”那個“投資十億”的口號,從一句江湖豪言,變成了一份邏輯自洽的,商業計劃書。
“當然,一個成功的娛樂帝國,除了優質的IP,還需要源源不斷的,優質的人才。”
吳嘉欣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螢幕上的畫面,卻切換成了一張觸目驚心的,缽蘭街的夜景照片。
照片上,霓虹閃爍,人影綽綽。
宴會廳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來了。
真正的戲肉,來了。
十三妹的後背,瞬間繃直。她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條毒蛇,無聲無息地盯上了。
“根據我們的市場調研,”吳嘉欣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開始解剖缽蘭街的現實,“該地區擁有全港最穩定,也是最龐大的線下娛樂現金流。但其模式傳統,利潤高度依賴於從業人員的‘青春折舊’,缺乏成長性,且品牌形象資產為負。這是一種極大的資源浪費。”
“‘青春折舊’……”陳會計師喃喃自語,他看著螢幕上那些冰冷的分析圖表,感覺一股寒氣從背脊升起。他第一次發現,原來世界上最骯髒的生意,可以用如此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學術美的詞彙來包裝。
“所以,‘美杜莎計劃’的第二步,是‘賦能’。”
吳嘉欣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螢幕的光,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我們將透過資本注入,對該地區的傳統業務進行升級和重組。我們會成立專業的藝人經紀公司,建立表演、聲樂、形體的培訓體系。我們會把那些被浪費的‘資源’,轉化為真正的‘藝人’。我們會為她們量身打造劇本,讓她們從霓虹燈下的陪酒女,變成聚光燈下的女主角。”
“我們給她們的,不是更高的分成,而是一個全新的,被社會尊重的身份。一個,把命運握在自己手裡的機會。”
“我們會把缽蘭街的現金流,變成天穹娛樂的股價。把她們的青春,變成可以流通、可以增值、可以被整個資本市場追捧的,股票程式碼。”
話音落下。
螢幕,瞬間變黑。
整個宴會廳,陷入了一片死寂。
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得魂不守舍。這已經不是黑社會搶地盤了,這是一種他們聞所未聞的,降維打擊。
它不跟你講道義,不跟你講規矩,它甚至不跟你講錢。
它跟你講未來,講身份,講一個你做夢都想,卻永遠也得不到的,體面。
十三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感覺自己不是在聽一場釋出會,而是在被公開處刑。
對方沒有提她的名字,卻把她賴以為生的王國,剖析得淋漓盡致。對方把她手下那群跟著她搵食的姐妹,當成了一堆可以被“賦能”和“變現”的資產。
最讓她感到恐懼的是,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甚至,在那一瞬間,她那顆在男人堆裡廝殺得早已堅硬如鐵的心,都產生了一絲……動搖。
“啪。”
一聲輕響。
她手中的玻璃杯,不堪重負,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頂層套房裡,靚坤看著螢幕上那張陷入死寂的宴會廳全景,臉上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的笑容。
他拿起那支未點燃的雪茄,放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
“美杜莎……”他輕聲說,“凡是看到她眼睛的,都會變成石頭。”
楊天看著螢幕上,十三妹那張煞白的臉,平靜地補充了一句。
“現在,石頭已經裂了。下一步,就是讓她心甘情願地,走進我們為她建好的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