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巨大的天鵝絨,將維多利亞港兩岸的燈火,溫柔地包裹起來。
半島酒店,Gaddis法國餐廳。
這裡沒有大堂的喧囂,每一張餐桌都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空氣裡流淌著低聲的交談和銀質刀叉碰撞的輕響。十三妹對面,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戴著金邊眼鏡,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男人。
德勤會計師事務所的合夥人,陳會計師。
他面前放著一杯清水,沒有碰選單,只是安靜地聽著。
“離岸公司,空殼收購,資本注入,IP孵化。”十三妹將這些天從各種渠道打聽來的詞彙,一個個地擺在桌面上,像在擺弄一堆陌生的籌碼,“陳會計師,你幫我看看,這盤菜,是龍肝鳳髓,還是穿腸毒藥?”
陳會計師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冷靜。“崔小姐,只看這些名詞,這是標準的資本運作流程。可以用來包裝一家科技公司上市,也可以用來……把一堆廢紙賣出黃金的價格。”
他沒有問這些詞彙的來源,也沒有問十三妹的生意。他只談邏輯。
“關鍵在於,操盤的人是誰,他的錢從哪裡來,最終想流向哪裡去。”
“操盤的人叫靚坤。”十三妹說出這個名字時,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誕,“錢……不知道從哪裡來,但他們管這個叫‘天穹資本’。”
陳會計師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天穹?沒聽過。不過,敢在香港用這兩個字當名號,要麼是過江的猛龍,要麼是……初生的牛犢。”
“他們請了一個牛津大學的金融顧問。”十三妹終於丟擲了那張最重的牌。
這一次,陳會計師沉默了。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小口。
“崔小姐,你知道,我們這一行,最看重的是甚麼嗎?”
“利潤?”
“不。”陳會計師放下杯子,“是風險控制下的,可預期的回報率。牛津,這個詞,代表的不是學歷,是一種信用背書。它意味著操盤手懂得遊戲規則,並且願意在規則內玩。”
他看著十三妹,眼神裡多了一絲鄭重。
“如果明天,你聽到的東西,邏輯上能自洽,財務模型沒有明顯漏洞,那這盤菜,就不是毒藥。”他頓了-頓,補充道,“它可能是一張通往另一張餐桌的門票。至於那張桌上吃的是甚麼,就得看你敢不敢下注了。”
十三妹沒有說話。她看著窗外維港的夜景,那璀璨的燈火,在她眼中,彷彿變成了一張張巨大的,閃爍著數字的K線圖。
……
一輛破舊的豐田車,停在觀塘碼頭的陰影裡。
大B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熄火,任由引擎發出單調的嗡鳴。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兩個小時。
手機螢幕上,是他女兒吳嘉欣發來的最新郵件。
標題是:《Re: Project Medusa 補充說明》。
點開,裡面不再是冰冷的商業術語,而是一段文字。
【老豆,我查閱了“天穹影業”收購的“星河映像”的資料。這家公司雖然瀕臨破產,但名下擁有三部老電影的版權,其中一部在東南亞地區有相當的知名度。如果透過現代數字修復技術重新發行,並圍繞其IP進行衍生品開發,可以作為“天穹娛樂”啟動階段的優質現金流補充。這筆收購,做得很漂亮。】
【另外,我查了那個叫楊天的人,沒有任何公開資訊,像個幽靈。這種人,要麼是頂級白手套,要麼就是……真正的幕後玩家。老豆,你跟的這個老闆,不簡單。】
【那二十萬英鎊,我沒有動。我用它作為信用憑證,申請加入了牛津的一個投資俱樂部,裡面都是歐洲各大銀行家族的繼承人。昨天,我跟著他們,見到了高盛的歐洲區總裁。】
【老豆,謝謝你。你為我開啟了一扇門。】
大B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讀到最後,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為她開啟了一扇門。
可他自己,卻被關在了門外,甚至連門鎖,都是他親手澆鑄的。
他想回撥電話,想告訴女兒,那不是甚麼不簡單的老闆,那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野獸。他想告訴她,那扇門的背後,不是天堂,是比缽蘭街更骯髒、更冰冷的深淵。
但他甚麼都說不出口。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手,給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
清脆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裡迴盪,卻蓋不住引擎那徒勞的嗡鳴。
……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辦公室裡燈火通明。
楊天正在和半島酒店的宴會經理通電話,確認著明天釋出會的每一個細節,從燈光音響,到媒體席的座位安排,事無鉅細。
靚坤則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看得津津有味。
那是傻強花了一下午,用彩筆畫出來的《半島酒店商務氛圍觀察報告》。
“阿天,你看這個。”靚坤指著報告裡的一頁,笑得肩膀都在抖。
楊天掛了電話,湊過去看。
只見紙上畫著一個穿著比基尼的火柴人,旁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報告第三條:半島酒店的女人,都很‘貴’。分析:布料越少,代表對自身‘資產’的信心越高,屬於‘高風險高回報’的展示型投資。建議:我們天穹娛樂未來簽約女藝人,可參考此‘布料指數’,制定差異化的包裝策略。”
楊天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笑意。
“砰”的一聲,門被撞開,傻強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運動服,手裡還拿著一個秒錶。
“坤哥!阿天哥!我回來了!”他一臉嚴肅地報告,“我剛才繞著半島酒店,負重跑了五公里!經過精密計算,從後門安保通道,到宴會廳主席臺,最快需要三分二十七秒!我已經把沿途所有的監控死角和可隱藏點,都記下來了!”
靚坤放下那份報告,看著他。“你記這個幹甚麼?”
“當然是制定‘應急預案’!”傻強理直氣壯地說,“明天那麼多記者,萬一有人問尖銳問題,比如問坤哥你的‘第一桶金’是怎麼來的,我們就可以立刻啟動‘B計劃’!我負責引開記者,天養生大哥他們負責掩護坤哥和阿天哥,從我規劃的安全路線撤離!”
辦公室裡,天養生那幾個正在角落裡擦拭槍械的悍匪,齊刷刷地抬起頭,用一種看史前生物的眼神看著傻強。
楊天憋著笑,清了清嗓子。“傻強,你的危機意識很強,值得表揚。不過,明天你的任務,不是安保。”
“啊?那是甚麼?”
楊天拿起桌上一張剛列印出來的,製作精美的名片,遞了過去。
名片上,燙金的字型寫著:
【天穹集團 首席體驗官 楊傻強】
傻強愣住了,他拿起那張名片,翻來覆去地看,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首……首席體驗官?這是甚麼職位?比總經理還大嗎?”
“當然。”楊天一臉認真地胡說八道,“總經理管的是事,首席體驗官,管的是‘感覺’。明天,你唯一的任務,就是體驗我們釋出會的每一個環節,然後告訴我們,感覺好不好,夠不夠高階。”
傻強的眼睛,瞬間亮了,充滿了被委以重任的神聖感。
“我懂了!”他一拍胸脯,“就是使用者體驗!網際網路思維!阿天哥你放心!我保證用我專業的眼光,體驗出我們公司獨有的企業文化和高階品味!”
看著傻強拿著那張名片,如獲至寶地衝出去,準備連夜給自己定製一套配得上這個頭銜的西裝,靚坤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片浮華的城市燈火。
“有時候,我覺得他比大B他們,活得明白。”
楊天也走了過來,和他並肩而立。
“因為他從來不問那扇門背後是甚麼,他只關心,門票好不好看。”
兩人相視一笑。
明天,半島酒店,將會迎來兩種客人。
一種,是像十三妹和陳會計師那樣,來研究門背後那片未知世界的。
而另一種,就是像傻強那樣,負責讓這場大秀的門票,看起來光芒萬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