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酒店，大堂。
傻強坐在鬆軟的沙發上，面前擺著一杯他叫不上名字，但價格貴到讓他心疼的咖啡。他沒有喝，只是挺直了腰板，讓那身筆挺的西裝，和周圍衣香鬢影的環境融為一體。
他正在執行坤哥和阿天哥交代的最新任務——“沉浸式體驗半島酒店的商務氛圍，並撰寫一份關於高階社交場所的行為規範觀察報告。”
他已經觀察了二十分鐘，在本子上記下了幾條心得：
一、有錢人走路都很慢，好像走快一步，口袋裡的錢就會掉出來。
二、他們說話聲音很小，不像在廟街，不吼大聲點別人都以為你沒吃飯。
三、這裡的女人，穿的布料都很少，但臉上的表情都很貴。
他正琢磨著第三條該如何用“商業術語”包裝，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公司內部群的訊息，阿天哥發了一份檔案，檔名是：《Project Medusa》。
傻強好奇地點開，只看了一眼，就皺起了眉頭。
密密麻麻的英文，夾雜著各種圖表和資料，看得他頭暈眼花。
“這甚麼玩意兒？鬼畫符一樣。”他小聲嘀咕。
這時，群裡有人@了他。是阿天哥。
“@楊傻強 總經理，這份是牛津顧問為‘天穹娛樂’制定的戰略發展計劃書，你身為公司管理層，也學習一下，有甚麼想法，可以在週會上提出。”
傻強瞬間感覺手裡的手機，重了千斤。
這是牛津顧問寫的？就是那個坤哥花了二十萬英鎊請來的高人？
他立刻坐直了身體，用一種朝聖般的姿態，重新審視著螢幕上的“鬼畫符”。雖然一個字都看不懂，但他彷彿能從那些流暢的曲線和冰冷的數字裡，感受到一股不明覺厲的強大氣場。
“收到！阿天哥！”他連忙在群裡回覆，“報告收到！高屋建瓴！振聾發聵！我正在結合半島酒店的實地調研，進行深度思考！爭取為計劃書提出建設性的補充意見！”
發完，他心滿意足地收起手機，感覺自己又一次跟上了公司的發展步伐。
……
皇后KTV，副總經理辦公室。
那份名為《Project Medusa》的檔案，同樣也出現在大B的手機螢幕上。
他沒有坐在那把象徵著恥辱的椅子上，而是站在狹小的窗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腳下，已經積了一小堆菸頭。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他看懂了。
或者說，他不需要看懂那些複雜的金融模型和法律術語，他只需要看懂那些被女兒用最冷靜、最專業的筆觸，翻譯成商業語言的，骯髒的現實。
【目標資產（缽蘭街）現有盈利模式分析：現金流充沛但極度依賴線下實體，抗風險能力弱，品牌形象負面，缺乏可複製性與增長空間。】
【併購路徑規劃：以“星河映像”作為殼公司，透過二級市場增發、定向融資等方式，稀釋原有股權，引入“天穹資本”作為戰略投資者。第一階段，實現對目標資產的財務並表……】
【核心人物（十三妹）解決方案：授予其“天穹娛樂”董事會席位及部分股權激勵，將其身份從“堂口揸fit人”轉化為“上市公司合夥人”，完成個人價值與公司價值的深度繫結……】
這已經不是一份商業計劃書了。
這是一本……殺人手冊。
殺的不是人命，是一個人賴以為生的尊嚴，和她所構建的，那個雖然黑暗但有秩序的地下王國。
而執筆寫下這本手冊的，是他最引以為傲的女兒。
他甚至能想象出，嘉欣在牛津的深夜裡，戴著耳機，一邊聽著古典樂，一邊敲下這些文字的模樣。她或許會因為設計出一個精妙的槓桿收購模型而興奮，會因為找到了一個完美的法律漏洞而自豪。
她正在變成一個最頂尖的“獵人”。
而他，親手把“獵物”的座標，送到了她的槍口前。
“咚咚。”
門被敲響了，傻強探進一個腦袋，滿面紅光。
“B副總，還在忙呢？給你看個好東西！”
他興沖沖地走進來，把自己的筆記本遞到大B面前，像個考了一百分，等著家長表揚的小學生。
“你看！這是我寫的《半島酒店商務氛圍觀察報告》！我跟你說，那些有錢人……”
大B的目光，從手機螢幕上那冰冷的“深度繫結”，移到了傻強筆記本上那幼稚的火柴人上。
兩種不同的報告。
一份，通往地獄。
一份，活在夢裡。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大B徹底淹沒。他忽然很想笑，笑自己的不自量力，笑這個世界的瘋狂。
“B哥，你怎麼了？我這份報告寫得不好嗎？”傻強看他表情古怪，有些不解。
大B沒有說話，他只是轉過身，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傻強的肩膀。
“寫得好。”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傻強，你……是個人才。”
說完，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推開傻強，徑直走了出去。
傻強愣在原地，看著大B那彷彿被甚麼東西壓垮了的背影，撓了撓頭。
“我就說嘛，我的商業洞察力，連B哥都佩服。”他得意地拿起自己的報告，又看了一眼大B落在桌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
“咦？B哥也在看牛津顧問的報告啊？Project……Medusa？這啥意思？美杜莎？是說十三妹像蛇髮女妖一樣厲害嗎？還是說看了這份報告的人，都會變成石頭？”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他覺得，自己的報告，圖文並茂，顯然更接地氣，也更容易讓坤哥理解。
……
缽蘭街，十三妹的茶餐廳。
“妹姐，查清楚了。”缽仔糕將一份資料放在桌上，“天穹集團，上個月在開曼群島註冊的離岸公司，背景乾淨得像一張白紙。法人代表叫楊天，就是靚坤身邊那個戴眼鏡的師爺。”
“星河映像，一家快倒閉的電影公司，上週被這個楊天全資收購，並且改組成了‘天穹影業’。”
十三妹翻看著資料，眉頭微蹙。
“靚坤最近，除了跟大B、肥基那幾個廢物來往，還去了一趟赤柱。”缽仔糕壓低了聲音，“他去探監，見了一個叫陳永仁的臥底警察。”
“臥底？”十三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對。而且，他還把陳永仁在警隊裡的檔案，提了出來。”
十三妹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
離岸公司，收購空殼，探視臥底，提走檔案……靚坤這一連串的操作，沒有一件，是傳統的洪興堂主會幹的事。這套打法，讓她感到了陌生，和一絲不安。
“德勤的陳會計師呢？”
“約好了。他說他對‘天穹影業’的釋出會也很感興趣，會準時到。”
十三妹點了點頭，她拿起那張燙金的請柬，看著上面“牛津大學”的字樣。
她忽然明白了。
靚坤不是要跟她搶生意，也不是要跟她談判。
他是站在一艘她從未見過的大船上，問她，要不要用她手裡這條破舊的漁船，去換一張船票。
至於那艘船是開往新大陸，還是開往地獄，沒人知道。
但她知道，缽蘭街的風，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