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
缽蘭街，一家由十三妹心腹“缽仔糕”打理的二樓茶餐廳，被整個包了下來。
這裡是十三妹的移動辦公室，尋常的古惑仔，連上樓的資格都沒有。
傻強站在樓下，深吸了一口混雜著尾氣和燒臘味的空氣。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花了一萬塊從商場買來的，肩膀寬了整整一圈的阿瑪尼西裝，感覺自己像個被硬塞進套子裡的抱枕。
他身後，停著一輛嶄新的賓士S級轎車，是楊天早上剛從車行提回來的“公司資產”。兩個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的馬仔，畢恭畢敬地為他拉開車門，又畢恭畢敬地站在車旁，目不斜視。
這排場，讓整條街的爛仔們都探頭探腦，議論紛紛。
“喂，那不是靚坤手下那個傻強嗎？發財了？”
“開大奔，帶保鏢，來缽蘭街泡十三妹的馬子？他嫌命長啊？”
傻強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挺直腰板，對著茶餐廳玻璃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最後一次練習著楊天教他的表情——嘴角微微下撇，眼神放空，帶著一種“我不是來看你們，我是來審視這片土地”的疏離感。
他感覺好極了。
“楊總經理，可以上去了。”一個馬仔低聲提醒。
傻強清了清嗓子，邁開步子。
他一腳踏進茶餐廳，原本嘈雜的室內瞬間安靜下來。十幾道銳利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這些目光，全都來自女人。她們有的在擦桌子，有的在看報紙，有的在修指甲，但每一個人，都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一個穿著緊身旗袍，身材火辣的女人走了過來，她上下打量著傻強，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
“傻強？坤哥讓你來收保護費，是不是走錯門了？”
傻強沒有理她，他記得楊天說過，真正的商務精英，從不和前臺廢話。
他徑直往裡走，目光鎖定在那個坐在最裡面卡座的女人身上。
十三妹。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女士西裝，短髮利落，沒有化妝，手裡夾著一支女士香菸，菸灰已經很長，但她沒有彈。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傻強，像在看一出不好笑的獨角戲。
“妹姐。”傻強走到桌前，努力模仿著靚坤的語氣，但一開口，那股熟悉的憨氣還是冒了出來。
十三妹身邊的“缽仔糕”站了起來，擋在兩人中間：“強哥，有事說事，妹姐很忙。”
傻強從西裝內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張製作精美的燙金請柬，那動作，像是在傳遞一份重要的外交檔案。
“我，代表天穹集團，正式邀請崔曼君女士，出席‘天穹影業’的專案釋出會。”
他把請柬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整個茶餐廳，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天穹集團？天穹影業？
這些詞，從傻強嘴裡說出來，比看到他開一輛法拉利還要荒謬。
十三妹終於動了。她掐滅了煙，拿起那張請柬。
請柬的紙質厚重，設計簡約，正中央是“天穹影業”四個藝術字，下面一行小字：“香港電影新浪潮·戰略投資釋出會”。地點：半島酒店宴會廳。
這不像是黑社會的手筆。
“靚坤搞電影公司？”十三妹的聲音很淡，聽不出喜怒，“他是不是覺得，拍幾部三級片，就能把缽蘭街的生意搶過去？”
周圍的女人都笑了起來，笑聲裡充滿了不屑。
傻強急了，差點就想反駁說“我們坤哥現在看的都是財經週刊”，但他想起了楊天的囑咐：無論對方說甚麼，你只需要把臺詞背完。
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用一種他自認為很專業的語氣說：“崔女士，你誤會了。我們天穹影業，未來三年，計劃投資十個億，扶持本土電影。我們做的是正經生意，目標是……是納斯達克。”
“納斯達克？”十三妹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嘲諷的弧度，“你知道納斯達克在哪裡嗎？”
“我……”傻強卡殼了，他只知道那是楊天嘴裡一個很厲害的地方，但他確實不知道具體在哪條街。
看著他那張憋得通紅的臉，女人們笑得更厲害了。
傻強感覺自己的總經理排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他急中生智，想起了自己的殺手鐧。
“釋出會上，”他提高音量，蓋過了那些嘲笑聲，“我們公司的首席金融顧問，會透過影片連線，親自闡述天穹影業未來的資本運作模式。”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個他練習了一百遍的頭銜。
“這位顧問，現在，在牛津大學。”
笑聲，戛然而止。
茶餐廳裡，再次陷入了針落可聞的安靜。
牛津大學。
這個詞，像一顆深水炸彈，在十三妹和她所有手下的心裡，轟然炸開。
靚坤？牛津？
這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名詞，組合在一起，產生了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化學反應。
十三妹臉上的嘲諷，慢慢凝固了。她看著傻強，那眼神，不再是看一個傻子，而是像在審視一個她完全看不懂的怪物。
她忽然明白，靚坤派傻強來，不是因為無人可用。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傻強夠傻，他說出來的話，才不會有任何加工，才最接近靚坤想要傳達的，那個最原始，也最瘋狂的資訊。
這是一種示威。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用知識和資本，來進行的示威。
傻強看到場面被自己鎮住，膽氣又壯了起來。他想起了靚坤交代的最後一句話，於是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故作神秘的語氣說：
“坤哥說了，請妹姐你，務必帶上你最信任的會計師，一起來聽。”
說完，他感覺自己帥爆了。
他學著電影裡大佬的樣子，對著十三妹，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在一眾女人震驚、疑惑、茫然的目光中，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出了茶餐廳。
直到坐回賓士車的後座，聽到車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視線，傻強才渾身一軟，癱在了真皮座椅上，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溼透。
茶餐廳裡，十三妹依舊坐在原位，手裡，捏著那張分量十足的請柬。
“糕仔。”她開口。
“在，妹姐。”
“去查查，最近有沒有一家叫‘天穹’的公司註冊。再查查，靚坤最近，都在跟甚麼人來往。”
“是。”
“還有，”十三妹將那張請柬，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敲了敲上面的“牛津”字樣，“幫我約一下德勤的陳會計師。就說，三天後，我想請他陪我，去半島酒店，聽一場釋出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