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KTV，副總經理辦公室。
這間由雜物間改造的辦公室，小得像個囚室。大B握著被結束通話的電話聽筒，站在那，一動不動。聽筒裡“嘟嘟”的忙音，像一串來自地獄的催命符，在他耳邊無限迴圈。
牆上，傻強親手畫的“企業文化海報”上，那個齜牙咧嘴的笑臉，此刻看來，充滿了無情的嘲諷。
“如何透過資本注入及產業升級，對傳統紅燈區業務進行併購重組……”
靚坤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滾燙的鋼針，扎進他的腦髓。
他要親手，把自己女兒，那個他用盡一切手段想要保護在象牙塔裡的“小公主”，拖進這個世界上最骯髒的泥潭裡。還要讓她，用她學到的最先進、最乾淨的知識，去分析這攤最汙穢、最惡臭的生意。
這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一股腥甜的鐵鏽味湧上喉嚨，大B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彷彿要把自己的肺都咳出來。
門被推開了，傻強探進一個腦袋。
“B副總，你怎麼了？是不是被我的企業狼性文化給激勵到了？”他手裡拿著一本嶄新的《亞洲財經週刊》，另一隻手還拿著一盒彩筆，滿臉都是即將大展拳腳的興奮。
大B沒有理他，只是扶著桌子，慢慢直起身，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
“哎，B哥，你臉色不好，是不是腎虛啊？”傻強走了進來，把雜誌和彩筆往桌上一放，關切地說，“要不要我讓樓下廚房給你燉個豬腰子補補？我們現在是正規公司，員工健康也是核心競爭力！”
他拿起那本《亞洲財經週刊》，指著封面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一臉困惑地問：“B哥，你也是讀過書的人。這個‘市值’，是不是就是說這個人的市場價值？那坤哥的市值，肯定比他高吧？”
大B看著傻強那張天真又愚蠢的臉，心中那股滔天的恨意和絕望，忽然找不到任何宣洩的出口。
他能恨誰？
恨靚坤心狠手辣？恨楊天算無遺策？還是恨這個連“市值”是甚麼都不知道的傻子，如今卻能對他頤指氣使？
他甚麼都做不了。
他緩緩地，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上，女兒陽光燦爛的笑臉，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按下了撥號鍵。
……
英國，牛津。
清晨的陽光，透過哥特式的窗欞，在書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吳嘉欣剛從圖書館回來，正準備給自己衝一杯咖啡，開始新一天的學習。電話鈴聲響起時，她看了一眼來電，皺了皺眉。
這個時間，香港應該是深夜。
“老豆？這麼晚了，還沒睡？”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只有壓抑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呼吸聲。
“老豆，你怎麼了？是不是出甚麼事了？”嘉欣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嘉欣……”大B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生了鏽的鐵管裡擠出來的，“老豆……想請你……幫公司，做一個商業計劃書。”
“計劃書？現在？”嘉欣有些錯愕，“甚麼專案這麼急？”
“一個……併購案。”大B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在一寸寸地變涼，“目標……是……是缽蘭街的……娛樂產業。”
“缽蘭街？”嘉欣愣住了。
她雖然身在牛津，但對香港的某些地名，還是有所耳聞的。那不是一個能出現在商業計劃書上的地方。
“老豆，你到底在說甚麼？甚麼娛樂產業？”
“就是……夜總會，酒吧，還有……”大B閉上了眼睛，後面的詞，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電話那頭，冰雪聰明的吳嘉欣，瞬間明白了。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豆，你……”她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驚恐和厭惡，“你們在做甚麼？這是犯法的！”
“不是我們。”大B的聲音，空洞而麻木，“是公司。一家……新公司。”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份魔鬼的交易，一字不差地複述了出來。
“……如何透過資本注入及產業升級，對傳統紅燈區業務進行併購重組，並將其整合進一個全新的電影娛樂公司……”
“……如果計劃書做得好，‘天穹娛樂’未來在倫敦設立的歐洲辦事處，會給你留一個暑期實習生的位置。年薪，十萬英鎊。”
當“十萬英鎊”這個數字從大B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感到了荒謬。他用世界上最骯髒的生意，去為女兒換取一個世界上最體面的未來。
電話那頭，吳嘉欣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她腦子裡一片混亂。一邊是父親那絕望的聲音和那個骯髒的地名，另一邊，是“資本注入”、“產業升級”、“併購重組”這些讓她血液發熱的專業詞彙，以及那個閃閃發光的，代表著華爾街、金融城夢想的Offer。
她想起了自己的導師，一位在投行界呼風喚雨的傳奇人物。他曾經在課堂上說過：資本沒有道德，只有增值的本能。我們所做的一切，就是為這種本能，設計出最高效、最冷酷的路徑。
骯髒嗎？
她想起了自己正在研究的案例，一家制藥巨頭，如何透過專利壁壘和訴訟，讓第三世界的窮人買不起救命的藥。
犯法嗎？
她想起了另一家科技公司，如何利用使用者協議裡的灰色條款，將上億人的隱私資料打包出售。
那些，都寫在光鮮亮麗的商業雜誌上，被奉為經典。
她忽然發現，自己父親電話裡描述的，那個發生在香港街頭的，血淋淋的、原始的生意，和她書本上那些用複雜模型和優雅術語包裝起來的商業戰爭，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唯一的區別是，一個發生在陰溝裡，一個發生在雲端。
而現在，有人給了她一個機會，讓她親手，把陰溝裡的東西，透過“資本”這個梯子，搬到雲端去。
“老豆。”她再次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冷的興奮。
“這個專案，有截止日期嗎？”
大B握著手機，愣住了。
“四十八小時。”
“明白了。”吳嘉欣說，“把所有相關的背景資料，包括目標公司的股權結構、現金流、核心人物資料，全部發到我郵箱。告訴你們老闆，這份計劃書，我會用最高標準來完成。”
“還有，”她頓了頓，補充道，“這個專案，我需要一個代號。就叫……‘美杜莎’吧。”
結束通話電話，吳嘉欣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沐浴在晨光中的尖頂教堂。她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懸崖邊上，往前一步，是萬丈深淵，但深淵的對面，是她夢寐以求的星辰大海。
她轉身走回書桌，開啟膝上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
文件的標題，她敲下了兩個字：
【Project Medusa】
……
三十三樓，靚坤的辦公室。
傻強正趴在巨大的辦公桌一角，攤開那本《亞洲財經週刊》，旁邊放著他的彩筆和A4紙，像個正在做手抄報的小學生。
“坤哥，阿天哥，我研究出來了！”他舉起一張畫滿了箭頭和鬼臉的紙，興沖沖地跑到兩人面前，“這個東南亞娛樂產業，核心就是三個字：‘人、妖、錢’！”
他指著紙上的一個火柴人：“‘人’，就是明星！我們要簽下全亞洲最紅的明星！”
他又指著一個長著尾巴的卡通形象：“‘妖’，就是噱頭！我們可以搞一個‘人妖選美大賽’，保證轟動！”
最後，他指著一個大大的“$”符號：“‘錢’，就是……就是很多很多的錢！”
楊天看著他那份堪稱後現代藝術的“分析報告”，嘴角抽搐了一下。
靚坤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鹿皮，擦拭著一把新到手的，德國產的雪茄剪。
“叮。”
靚坤的郵箱，收到了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吳嘉欣。
附件是一個PDF檔案，檔名只有兩個詞：【Project Medusa】。
靚坤點開檔案。
沒有花裡胡哨的圖畫，沒有彩色的字型。只有冷靜的圖表，嚴謹的邏輯，和一行行冰冷得像手術刀一樣的文字。
【摘要：本專案旨在透過三階段式資本運作（槓桿收購、資產剝離、IP孵化），將目標“十三妹”所控制的傳統線下娛樂資產，轉化為具備高增長潛力的線上流媒體及藝人經紀平臺，預計三年內實現IPO，目標市值五億港元……】
靚坤的眼睛，亮了。
他雖然看不懂裡面大部分的專業術語，但他能感覺到那字裡行間透出的，那種和他正在學習的，同一種力量。
那種將人，將義氣，將所有的一切，都量化成數字和籌碼的，冰冷而強大的力量。
他關掉檔案，拿起那把擦得鋥亮的雪茄剪，“咔嚓”一聲，剪掉了一支頂級古巴雪茄的頭部。
他沒有點燃，只是把雪茄放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醇厚的香氣。
“楊天。”
“坤哥。”
“給牛津的‘金融顧問’，打二十萬英鎊過去。”靚坤看著窗外，淡淡地說，“就當是……我們‘天穹娛樂’，付給她的第一筆諮詢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