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深水埗，一家舊式冰室。
卡座的紅色人造革已經磨損開裂，露出裡面黃色的海綿。空氣裡混雜著黃油、咖啡和油煙的味道，風扇在天花板上“吱呀”作響。
這裡是恐龍和大B年輕時常來的地方，那時的他們，一杯凍檸茶，一個菠蘿油，就能聊一下午怎麼去砍人。
現在，桌上擺著的，是一份用資料夾精心裝裱好的，名為《天穹教育基金資助協議》的檔案。
恐龍沒有碰那份檔案。他只是盯著自己面前那杯已經涼掉的奶茶，茶麵上凝結出一層褐色的薄膜，像他此刻的心情。
“B哥，我們認識多少年了？”恐龍先開了口，聲音沙啞。
“二十二年。”大B點了根菸，煙霧模糊了他那張憔悴的臉。
“二十二年前，在觀塘，十幾個人圍著你，是我第一個衝上去的。”恐龍說。
“我記得。”
“太子哥呢？”恐龍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大B，“他為了我老媽的手術費，當了自己最心愛的手錶。為了火牛，跟大B哥你借錢。他把我們當兄弟，我們呢？”
大B沒有回答。他只是吸了一口煙，然後將那份檔案，往恐龍面前又推了推。
“阿龍，我們都老了。”大B的聲音，像冰室裡那臺吱呀作響的風扇一樣，有氣無力，“這個世界，不是光講義氣就行的。你兒子，是港大建築系的高材生，他以後是要畫圖紙，建大樓的。你希望他畢業以後，跟著你在廟街收保護費嗎？”
恐龍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
“你希望他以後跟人談判，靠的不是合同，是西瓜刀嗎？”
“你希望他認識的，是一群律師、工程師，還是一群古惑仔、爛賭鬼？”
大B每說一句，恐-龍的臉色就白一分。這些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著他心裡最軟的地方。他引以為傲的江湖義氣，在兒子的前途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這不是背叛。”大B終於說出了那句他演練了一晚上的臺詞，那句話，彷彿是說給他自己聽的，“這是一筆投資。一筆，關於未來的投資。”
他開啟資料夾，露出裡面的條款。
“港大四年學費、住宿費、書本費，全包。每年還有十萬塊的生活津貼。大三，公司會安排他去英國劍橋大學，做一年的交換生，所有費用，公司出。畢業後，如果他願意，可以直接進入‘天穹集團’旗下的地產公司，起薪，五十萬一年。”
大B的聲音很平靜，像個推銷保險的。
恐龍看著那些用黑體字列印出來的，刺眼的承諾。他彷彿能看到，兒子穿著筆挺的西裝，站在摩天大樓的落地窗前，指點江山的模樣。
而他自己，還穿著這件洗得發黃的背心，在廟街的油膩裡，跟小攤販為了幾十塊錢的保護費，吵得面紅耳赤。
“我……”恐-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拿起那支放在檔案旁的鋼筆，那支筆，比他拿過的任何一把刀，都要沉。
“我需要做甚麼？”
“甚麼都不用做。”大B說，“太子哥很能打，他不需要你幫忙。他只是……偶爾會需要兄弟們給他壯壯聲勢。”
“楊先生希望，下一次太子哥需要壯聲勢的時候，你碰巧，要去英國，看你兒子的畢業設計展。”
恐龍慘然一笑。
他終於明白，這幫人，殺人不用刀。他們用的是你心裡最想要，卻又最得不到的東西。
他不再猶豫，拿起筆，在那份協議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當最後一筆落下時，他感覺自己身體裡的某種東西，被徹底抽走了。
……
恐龍回到家時，已經接近午夜。
他推開門，客廳的燈還亮著。兒子正趴在飯桌上，對著一大堆圖紙和模型，聚精會神。桌上，還放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泡麵。
“老豆，你回來了？”兒子聽到聲音，抬起頭，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快來看！這是我為‘未來城市’比賽做的模型！我的理念是把九龍城寨的垂直空間感，和現代環保建築結合起來……”
他滔滔不絕地，向父親展示著自己的夢想和才華。
恐龍站在那，看著兒子那張朝氣蓬勃的臉，看著那些他完全看不懂，卻感覺很厲害的圖紙和模型。
他走過去，沒有說話，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兒子的頭髮。
“阿杰。”
“嗯？”
“老豆幫你申請了一份獎學金。”恐龍看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以後，你想買甚麼書，想用甚麼材料，都不用省了。如果……如果能去英國讀書，好不好？”
兒子的眼睛，瞬間瞪大了，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真的嗎？！老豆！你太厲害了！”他激動地跳了起來，一把抱住了自己的父親。
恐龍抱著兒子，感受著他那份純粹的喜悅，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將頭，深深地埋進了兒子的肩膀裡。
……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楊天正在跑步機上慢跑，螢幕上播放著華爾街的實時新聞。靚坤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是關於收購一家小型電影公司的可行性報告。
大B的電話打了進來，靚坤按了擴音。
“辦妥了。”電話那頭，只有三個字，聲音裡，是死灰一樣的平靜。
“很好。”靚坤回了兩個字，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拿起筆，在那張寫著“太子”核心團隊的名單上，劃掉了“恐龍”的名字。
名單上，只剩下最後幾個人。
楊天從跑步機上走下來，拿毛巾擦著汗。
“坤哥，茶具清洗得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那份名單，“下一步，是不是該請太子哥，來喝杯茶了？”
靚坤笑了。
他將手裡的電影公司資料，扔到桌上。
“不急。”
他的手指，在名單上剩下的一個名字上，輕輕敲了敲。
那是一個女人的名字。
十三妹。
“洗了這麼多杯子，總得有個漂亮點的，留下來自己用。”靚坤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而且，這家公司，也該增加點‘娛樂’業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