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的辦公室裡，只剩下幾盞射燈，將巨大的落地窗映照成一面深邃的鏡子，鏡子裡是靚坤和楊天，以及他們身後那片浮華的城市夜景。
“叮。”
靚坤的私人郵箱，收到了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大B。附件是一個加密的PDF檔案，檔名很簡潔：《關於目標資產（太子）核心團隊的價值解構與分化性收購方案》。
靚坤點開檔案，螢幕上跳出來的不是簡單的幾行字，而是一份排版精美、邏輯嚴謹的商業計劃書。從“專案背景”到“風險評估”，從“SWOT分析”到“執行路線圖”，圖文並茂，資料詳實，專業得像出自哪家頂級投行的分析師之手。
在“目標二：恐龍”的章節裡，大B的女兒，那個遠在牛津的“金融顧問”，用冰冷的筆觸寫道：
“目標物件‘恐龍’，其核心訴求為子嗣的階級躍升。其子考入港大建築系，是其脫離原生環境的關鍵一步。傳統江湖模式無法為其提供穩定的財務支援，此為核心痛點。”
“策略建議：設立‘天穹教育基金’，以企業社會責任（CSR）名義，為目標提供全額獎學金及海外交換生計劃。此舉可規避直接金錢收買的粗鄙感，將‘背叛’包裝為‘為了下一代的未來投資’，降低其心理防線，並建立長期依賴關係。”
靚坤一頁頁地翻看著，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裡，卻翻湧著一種混雜了驚歎與寒意的複雜情緒。他混了三十年江湖，第一次知道，原來“挖牆腳”還能寫成一篇學術論文。
“這個世界，變得我不認識了。”他關掉檔案，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老闆椅裡。
“不。”楊天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螢幕的光，“是坤哥你，開始用新的方式，去認識這個世界了。”
靚坤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給了皇后KTV。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大B壓抑著疲憊與屈辱的聲音：“楊先生。”
他已經不敢再叫“坤哥”了。
“那份報告，寫得很好。”靚坤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你女兒，是個人才。”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沉重的呼吸。
“現在，就用你女兒教你的方法，”靚坤看著窗外，淡淡地說，“去跟你的好兄弟，恐龍，談談他兒子的未來。”
……
皇后KTV，副總經理辦公室。
這間由雜物間改造的辦公室，小得可憐，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就佔了三分之二的空間。牆上還貼著一張傻強親手繪製的“企業文化海報”，上面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今日工作不努力，明日努力找工作！”
大B掛了電話，失神地坐在椅子上。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傻強探進一個腦袋，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運動服，手裡還拿著一個秒錶，一臉嚴肅。
“B哥，B副總，”傻強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嚴厲的上司，“你的週報呢？”
大B沒有理他。
“還有，我讓你做的‘競品分析’呢？我昨天去‘新藝城’唱了三個鐘頭，他們的果盤比我們大，小姐的衣服比我們少！這是很嚴重的問題！你有沒有危機意識？我們的市場份額正在被蠶食！”傻強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大B緩緩抬起頭，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他。
傻強被他看得脖子一縮，氣勢頓時弱了下去，小聲嘀咕：“阿天哥說了，這叫……這叫‘鯰魚效應’，要時刻給下屬壓力，才能激發團隊狼性……”
他話還沒說完，大B已經站起身，從他身邊擦肩而過，那股陰冷的氣場，讓傻強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
大B走到走廊盡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點了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尼古丁帶來的短暫麻痺，讓他那顆被反覆碾壓的心，得到了一絲喘息。
他看著手機通訊錄裡“恐龍”的名字，看了很久。
恐龍，是跟他同一時期出道的老兄弟。為人衝動，沒甚麼腦子，但對兄弟很講義氣。大B一直覺得恐龍是個頭腦簡單的莽夫，甚至有些看不起他。可現在，他卻要親手，把這個莽夫推進自己女兒設計的，那個叫“商業邏輯”的絞肉機裡。
他撥通了電話。
“喂，B哥？這麼晚了，找我有事？”電話那頭，傳來恐龍粗聲粗氣的聲音，背景裡還有電視機的聲音。
“阿龍，還沒睡？”大B的嗓子有些幹。
“沒，陪我兒子看球呢。嘿，你不知道，這小子，現在聊起甚麼越位、甚麼戰術，一套一套的，比我還懂！”恐龍的語氣裡，充滿了炫耀和自豪。
大B的眼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
“阿龍，你兒子的學費，湊夠了嗎？”他還是問出了口。
電話那頭沉默了。電視機的聲音還在響，但那份熱鬧，卻反襯得沉默更加刺耳。
“……還差一點。”過了很久，恐龍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沒事，我再想想辦法。”
“我這裡，有個辦法。”大B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上昏暗的燈光，“我新換了家公司，叫‘天穹’。我們公司最近在搞一個……一個‘青年人才培養計劃’。”
他生硬地，將郵件裡的詞彙，一個個地往外蹦。
“專門資助那些有潛力、但家境困難的大學生。全額獎學金，還包了生活費。如果成績好，大三還能送去英國劍橋，做交換生。你兒子，是港大建築系的高材生，完全符合我們的申請標準。”
電話那頭，死一樣的寂靜。
大B甚至能聽到恐龍那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B哥……”恐龍的聲音，變得異常沙啞，“你……你甚麼意思？靚坤讓你來的？”
“不是靚坤。”大B閉上了眼睛，“是我們公司的楊先生。他很欣賞你，也欣賞你兒子。這跟洪興無關，這是一筆……商業投資。我們投資你兒子的未來，希望他成才之後，能為我們公司服務。”
“當然，作為回報，”大B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他終於說出了最關鍵的那句話，“楊先生希望，你能來我們公司，擔任安保部的顧問。薪水，是你在廟街的兩倍。”
“我需要做甚麼？”恐龍的聲音，冷得像冰。
“甚麼都不用做。”大B的語氣，變得麻木，“你只需要，在太子哥需要你的時候，告訴你兒子，你要去英國，參加他的畢業典禮。”
電話那頭，傳來了“啪”的一聲，像是甚麼東西被捏碎了。
大B知道，那是恐龍的驕傲。
良久，恐龍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徹底的疲憊和認命。
“明天，在哪裡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