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KTV,總經理辦公室。
這間房以前是B嫂用來存放超額採購的洋酒和名牌包的倉庫,現在被傻強徹底改造了。一張巨大的黑色辦公桌擺在正中央,桌上放著一部嶄新的電腦,螢幕上正迴圈播放著PPT教學影片。旁邊,是一臺鋥亮的膠囊咖啡機,傻強花了一上午,終於學會了怎麼用它打出一杯帶著泡沫的“高階商務濃縮”。
他穿著一件從樓下商場買來的,不太合身的西裝,領帶歪歪扭扭地繫著,正對著鏡子反覆練習一種他認為“總經理”該有的表情——眉頭微蹙,嘴角下沉,眼神裡帶著一絲“你們這些凡人無法理解的深邃”。
“人才引進……薪酬架構……福利待遇……”他嘴裡唸唸有詞,把昨天從PPT裡新學到的幾個詞翻來覆去地背誦,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知識的光輝。
門被敲響了。
“進。”傻強清了清嗓子,猛地坐回老闆椅上,翹起二郎腿,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擺出一個完美的“大佬坐姿”。
門開了,走進來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
火牛。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手臂上的肌肉像石頭一樣結實,眼神裡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悍氣。他剛從醫院出來,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接到傻強的電話時,他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爛仔想在太子的地盤上搞事,沒想到對方自稱是“皇后KTV總經理”,約他來談一筆“對雙方都有利的人才合作專案”。
他走進這間辦公室,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老闆椅上,努力裝出威嚴模樣的傻強。
火牛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認識傻強,靚坤手下那個出了名的傻子。
“傻強,你搞甚麼鬼?”火牛的聲音很沉,帶著不耐煩。
“咳!”傻強被他看得有點心虛,但一想到自己現在是總經理,背後有阿天哥和坤哥撐腰,膽氣又壯了起來,“請叫我楊總經理。”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火牛先生,請坐。我們公司對你的個人能力非常欣賞,希望就你的職業發展規劃,進行一次深入的溝通。”
火牛站在原地沒動,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
傻強也不尷尬,他學著楊天的樣子,操控滑鼠,將電腦螢幕轉向火牛。螢幕上,是他花了一個小時,用PPT自帶的模板做出來的一份“招聘啟事”。
彩虹色的藝術字標題:【“天穹安保”高薪誠聘安保隊長!】
下面是幾行加粗的黑體字:
【崗位職責:維護皇后KTV場內秩序,保障客戶及公司財產安全(俗稱看場子)。】
【任職要求:三年以上相關從業經驗,能打,抗揍,講義氣者優先。】
火牛的嘴角抽了抽。
“傻強,你是不是被人打傻了?我是太子哥的人,你叫我來給你看場子?”
“楊總經理。”傻強糾正道,他挺直腰板,拿出了殺手鐧,“我們談談薪酬福利。”
他按了一下鍵盤,PPT翻到了下一頁。
一個巨大的,用紅色感嘆號框起來的數字,跳了出來。
“月薪港幣。”
火牛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五萬,這個數字比他現在跟著太子,累死累活一個月拿到的錢,多了五倍不止。
“另外,”傻強繼續按動鍵盤,螢幕上出現了一張聖瑪麗醫院的logo,“我們公司提供完善的員工家屬醫療保障計劃。入職後,你母親在聖瑪麗醫院的所有治療費用,包括後續的腎臟移植手術費、康復療養費,全部由公司承擔。”
火牛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了。他放在身側的拳頭,不自覺地握了起來,骨節捏得發白。
他想一拳砸爛眼前這張傻臉,罵一句“你當我是甚麼人”,然後轉身就走。
可是他的腳,像灌了鉛一樣,動不了。
他腦子裡,浮現出母親躺在病床上,因為沒錢用好藥而痛苦呻吟的樣子。浮現出醫生拿著催款單,一臉為難地告訴他“再湊不到錢,就只能停藥了”的場景。浮現出太子哥為了幫他,把蔣先生賜的金錶都當掉時,那份沉重的人情。
太子哥對他有恩,是義。
老母養他育他,是孝。
過去,他以為忠義可以兩全。現在,一個傻子,用一份五萬塊的Offer,和一張無限額的醫療賬單,將他逼到了懸崖邊上。
“坤哥……靚坤想讓你做甚麼?”火牛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死死盯著傻強,想從他那張傻臉上,看出陰謀的味道。
“坤哥說了。”傻強一臉誠懇地看著他,努力回憶著靚坤的原話,“這份工作,你不需要背叛太子哥,也不需要做任何對不起洪興的事。”
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句他自己也不太理解,但覺得很厲害的話。
“你只需要,在太子哥最需要你的時候……請個病假就可以了。”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安靜。
只有那臺膠囊咖啡機,發出了“滴”的一聲輕響,提示咖啡已經好了。
火-牛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明白了。
這比讓他提刀去砍太子,要惡毒一百倍。這不是收買,這是腐蝕。靚坤不要他的命,也不要他的忠誠,他要的,是瓦解太子最引以為傲的“義氣”。
當兄弟們發現,所謂的義氣,在五萬塊的月薪和母親的救命錢面前,是那麼脆弱和可笑時,太子的“神話”,就破了。
“我……”火牛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裡像被砂紙磨過,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火牛先生,這是你的Offer。”傻強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列印好的合同,和一張黑色的卡片,推了過去,“這是我們公司的醫療金卡,沒有密碼,可以在港島任何一傢俬立醫院使用。合同你可以帶回去,和太子哥商量一下。我們公司,做事很民主的。”
和太子哥商量?
火牛慘然一笑。他怎麼開口?告訴那個把他當親兄弟的男人,他為了錢,準備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捅他一刀?
傻強端起那杯他精心製作的咖啡,小心翼翼地遞了過去。
“楊總經理請你喝的。藍山一號,提神的。”
火-牛看著眼前這杯冒著熱氣的玩意兒,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足以改變他和他母親命運的合同。
他沒有接咖啡,也沒有拿合同。
他只是緩緩地,伸出了手,拿起了那張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醫療金卡。
他的手抖得厲害,那張薄薄的卡片,在他手裡,重若千斤。
“我老母的病房,在七樓。”
說完,他沒有再看傻強一眼,轉身,一步步地,走出了這間辦公室。他的背影,依舊高大,卻帶著一種被壓垮的疲憊。
傻強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杯沒送出去的咖啡,撓了撓頭。
“真奇怪,牛津顧問不是說,要讓他們自己走下神壇,脫了褲子嗎?”他小聲嘀咕,“他褲子也沒脫啊……怎麼就答應了?”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三十三樓的號碼,語氣裡滿是邀功的興奮。
“喂!阿天哥!坤哥!報告一個好訊息!”
“我,皇后KTV總經理,楊傻強!成功為公司引進了一名高階安保人才!整個談判過程,我充分運用了‘價值驅動’和‘情感共鳴’的商業策略,最終在第一輪接觸中,就達成了初步合作意向!”
電話那頭,楊天和靚坤對視了一眼。
靚坤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他只是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城市,輕輕擦拭著自己手上的一枚戒指。
他知道,那套叫“洪興”的舊茶具上,最堅硬的那個杯子,已經出現了一道肉眼看不見的裂痕。
而他,只需要安靜地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往那道裂痕裡,倒進最滾燙的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