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被結束通話的“嘟嘟”聲,在“皇后”KTV的總經理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大B握著聽筒,呆呆地站在那,感覺自己像個被人用遙控器操縱的木偶。
就在十分鐘前,他還是洪興在銅鑼灣說一不二的頭目,坐擁幾條街的場子,計劃著五千萬的未來。而現在,他是月薪三千的KTV副總經理,唯一的職責,是輔佐那個連“毛利率”都要靠死記硬背的傻強。
他的世界,在短短一個小時內,被砸得粉碎。
而剛剛那個電話,那個來自新世界主宰者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像是抓起一塊最大的碎片,又狠狠地在他心口上紮了一刀。
給他女兒打電話。
問她,一個金融和管理學的專業問題。
大B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一股混雜著羞辱、恐懼和荒謬的苦水湧了上來。他比誰都清楚,女兒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他拼了命地撈錢,不惜背叛兄弟,就是想讓她脫離這個骯髒的江湖,去讀最好的大學,做最高貴的人。
現在,他要親手,把他最骯髒的生意,當成一道學術題,去請教他最驕傲的女兒。
這比讓他去種香蕉,殘忍一百倍。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摸出自己的手機,找到了那個備註為“小公主”的號碼。
英國,牛津。
清晨的陽光,正透過哥特式窗戶,灑在一間整潔的學生公寓裡。一個面容清秀,戴著黑框眼鏡的女孩,正對著膝上型電腦,分析著一支新興科技股的財務模型。
電話鈴聲響起時,她皺了皺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有些意外。
“喂,老豆?”
“嘉欣啊……”大B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還沒睡?”
“剛做完一個Case Study,準備去圖書館了。你那邊是晚上了吧?怎麼了,聲音怪怪的,是不是又喝酒了?”女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嗔怪和關心。
“沒……沒有。”大B靠在牆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老豆……想問你個問題。”
“問我?甚麼問題?你公司的賬又算不明白了?”女孩笑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自信。
“是……是公司的事。”大B艱難地組織著語言,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打電話,是在用舌頭舔一塊燒紅的烙鐵,“我們公司……想收購另一家公司。”
“哦?你們還搞併購?”女孩來了興趣,她扶了扶眼鏡,切換到了專業模式,“目標公司是哪家?做甚麼的?財務狀況怎麼樣?說來聽聽,我幫你分析分析。”
“這家公司……很特別。”大B看著窗外,傻強正指揮著兩個保潔阿姨,用刷子使勁地刷洗著喪波留下汙漬的地板。“它的核心資產,不是廠房,也不是技術,是一個人。一個……很有個人魅力的領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個人魅力?”女孩顯然被這個詞搞糊塗了,“你是說,像喬布斯之於蘋果?個人IP型企業?”
“對……對!就是這個屁屁!”大B下意識地把“IP”說成了“屁屁”,隨即又改口,“就是那個,個人……IP。公司的員工,都極度崇拜這個領袖,只聽他的。但是,這家公司……現金流很差,員工的薪水,很低。”
“典型的個人崇拜型組織,強精神紐帶,弱物質激勵。”女孩立刻給出了專業的判斷,她的語速變快了,“這種公司,核心資產既是優勢,也是最大的弱點。你們想怎麼收購?善意收購還是敵意收購?”
“敵……敵意。”
“明白了。”女孩的聲音裡,透出一絲興奮,彷彿這不是一樁骯髒的黑道生意,而是一場教科書式的商戰案例,“敵意收購這種‘軟資產’公司,直接攻擊核心領袖是下策,會激起員工的強烈反彈,導致資產價值清零。你們不能砸了他的神像,而是要讓他的信徒,自己走下神壇。”
大B聽得雲裡霧裡,但他不敢打斷,只能把每一個字都死死記在腦子裡。
“方案有三。”女孩的聲音,冷靜又清晰,像個真正的金融顧問。
“第一,叫‘精準輸血’。繞開那個領袖,直接接觸他手下那些有能力、有野心,但又沒錢的核心員工。給他們錢,給他們專案,給他們畫一張看得見摸得著的餅。當他們習慣了用信用卡而不是用義氣來埋單的時候,那個精神領袖的魅力,就會迅速貶值。”
“第二,叫‘製造內耗’。那個領袖之所以是領袖,因為他能擺平所有事,他是公平的化身。那就給他製造一些他擺不平的事。比如,他手下兩個最得力的干將,因為一個女人,或者一筆錢,起了衝突,你覺得他會幫誰?不管他幫誰,另一個都會對他失望。我們要做的,就是創造這種‘選擇困境’,讓他自己打破自己‘公平’的神話。”
“第三,也是最狠的一招,叫‘價值重估’。”女孩頓了頓,似乎在思考用詞,“那個領袖的價值,來自於他的‘戰無不勝’。那就讓他輸一次。不是在戰場上輸,而是在他最驕傲的地方輸。他不是講義氣嗎?那就設計一個局,讓他為了‘義氣’,不得不犧牲掉大部分兄弟的利益。當兄弟們發現,跟著他講義氣,結果連兒子的奶粉錢都虧沒了的時候,他的‘義氣’,就一文不值了。”
大B聽完,手腳冰涼。
他忽然發現,自己女兒在電話那頭,用平靜的語調,描述出來的商業手段,比他見過的任何一種黑道伎倆,都要陰狠,都要誅心。
殺人,真的不用刀。
“老豆?你在聽嗎?”
“在……在聽。”大B回過神來,“嘉欣,你……你真是老豆的驕傲。”
“那當然,也不看我是誰的女兒。”女孩得意地笑了,“好了,我要去圖書館了。你們公司的併購案,成功了記得請我吃大餐!”
結束通話電話,大B靠著牆,緩緩滑坐在地。他看著手機螢幕上女兒陽光的笑臉,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以為自己把女兒送進了天堂,原來,他只是把一隻小白兔,送進了一個更高階,也更殘酷的叢林。
……
雪廠街九號,三十三樓。
靚坤按下了擴音鍵,大B女兒清脆又冰冷的聲音,迴盪在整個辦公室裡。
楊天靠在桌邊,嘴角始終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天養生那幾個兄弟,擦拭武器的動作都慢了下來,眼神裡是掩飾不住的驚奇。他們第一次發現,原來“讀書”,是這麼可怕的一件事。
只有傻強,聽得抓耳撓腮,滿臉痛苦。
當電話結束通話,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坤哥!我……我聽懂了一句!”傻強突然跳了起來,滿臉激動地指著螢幕上太子的照片,“那個……那個牛津的顧問說,要讓太子的兄弟們,自己走下神壇!是不是說,我們要把他兄弟都約出來,請他們去桑拿,讓他們自己把褲子脫了?”
“……”
整個辦公室的人,都用一種看弱智的眼神看著他。
靚坤的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他發現,自己這個新公司的管理層,文化水平出現了嚴重的斷層。一邊是牛津大學的高材生,另一邊,是連神壇和桑拿都分不清的小學肄業生。
“傻強。”楊天推了推眼鏡,忍著笑,開口解圍,“你理解得很對。脫褲子,只是第一步。我們的目標,是讓他們以後,再也不想把褲子穿回去。”
他走到那張巨大的人物關係網前,手指在螢幕上划動,調出了太子的資料。
太子的頭像下面,是他最倚重的幾個“八大金剛”的照片和資訊。
楊天點中了其中一個叫“火牛”的頭像。
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出頭,一臉橫肉,眼神裡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火牛,跟了太子十年,最忠心,也最能打。但他老媽有腎病,每個星期都要去洗腎,醫藥費是一筆巨大的開銷。”楊天的手指在螢幕上一點,一份醫院的賬單跳了出來,上面一長串紅色的欠費數字,格外刺眼。
“太子講義氣,每個月都會從自己賬上拿錢幫他。但是,太子自己的錢,也都是打拳和看場子賺來的辛苦錢,他能幫多久?”
楊天又點開了另一個頭像。
“恐龍,太子的頭馬,負責管著廟街的夜市。他兒子今年考上了港大,但他連學費都湊不齊。太子知道後,把蔣先生獎勵給他的那塊金錶,當了,才湊夠了錢。”
楊天一個個點過去,每一個“金剛”的背後,都有一本難唸的經。
他們是風光的洪興戰神頭馬,但他們也要面對柴米油鹽,面對病痛和貧窮。太子能給他們“義氣”,卻給不了他們一張沒有催款電話的賬單。
“看到了嗎,坤哥?”楊天轉過頭,看著靚坤,“這整家公司,都靠著太子一個人的人格魅力在透支。它的資產負-債表,早就爛透了。”
靚坤看著螢幕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帶著一群兄弟,靠著一腔熱血和兩把西瓜刀,在旺角打天下。那時候,他也覺得“義氣”兩個字,比金子還重。
可後來,他看著兄弟們為了幾百塊的分紅吵得面紅耳赤,看著有人為了一個吸毒的馬子,把堂口的錢都偷走。他才慢慢明白,義氣,是這個世界上,最靠不住,也最昂貴的東西。
他走到了辦公桌後,坐了下來。
那張寬大的老闆椅,他已經坐得越來越習慣了。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三個字。
火牛。
“傻強。”
“在!總經理在!”
“皇后KTV,還缺不缺一個看場子的保安隊長?”靚坤抬起頭,看著傻強。
傻強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缺!太缺了!坤哥,我們公司現在正規化了,以前那些爛仔都不頂用,就需要火牛哥這種專業的安保人才!”
靚坤笑了。
“去,給他開一份月薪五萬的Offer。”
“再告訴他,他老媽以後在聖瑪麗醫院所有的治療費用,包括換腎的費用,我們公司全包了。”
“另外,”靚-坤看著紙上那三個字,眼神變得深邃,“告訴他,這份工作,不需要他背叛太子,也不需要他做任何對不起洪興的事。”
“他只需要,在太子最需要他的時候,請個病假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