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那股尿騷味，像一縷不散的陰魂，頑固地挑戰著中央空調的淨化能力。
靚坤脫下來的那件阿瑪尼西裝，被他隨手扔在牆角的垃圾桶裡，皺巴巴的，像一塊昂貴的抹布。
傻強，這位新上任的“皇后KTV總經理”，正拿著一瓶從前臺順來的空氣清新劑，對著喪波剛才跪過的地方，玩命地噴著。檸檬味的香精混合著尿騷，形成了一種更加一言難盡的，彷彿公廁清潔工剛下班的味道。
“坤哥，阿天哥，搞定了！”傻強擦了擦額頭的汗，一臉求表揚地跑過來，“我已經打電話給樓下的保潔了，讓她們帶最強力的消毒水上來！我們是正規公司，環境衛生一定要搞好！”
天養生和他的兄弟們，已經重新開始保養武器。拆解、上油、組裝，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剛才那場鬧劇，不過是午休時看的一部三流喜劇。
楊天端著咖啡，走到垃圾桶旁，看了一眼那件被遺棄的西裝。
“這件衣服，八萬塊。”他淡淡地說。
“髒了。”靚坤站在窗邊，頭也沒回。
他看著樓下雪廠街的車水馬龍，那些閃爍的車燈，像流動的金錢。他發現自己現在看東西，總會下意識地給它們估價。
這棟大廈，值多少錢。
那輛賓利，值多少錢。
剛才那幾個“兄弟”的下半輩子，又值多少錢。
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三十年，活得太便宜了。
“坤哥，”楊天走了過來，將手裡的平板電腦遞給他，螢幕上，是太子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面容剛毅，眼神銳利，赤裸著上身，渾身是流暢的肌肉線條，沒有一絲贅肉。即使是靜止的畫面，也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悍勇之氣。
洪興戰神，太子。
一個跟靚坤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靚坤囂張跋扈，靠的是腦子和一張爛嘴。
而太子，靠的是一雙拳頭。他是洪興內部，公認最能打的人，也是最講“江湖道義”的人。蔣天生手底下，最鋒利的一把刀。
“他？”靚坤的眉頭，第一次真正地皺了起來。
清洗肥基、大B那樣的蛀蟲，他沒有絲毫心理負擔，甚至覺得過癮。因為那些人，本質上跟他是一類人，貪婪，自私，為了錢不擇手段。
但太子不一樣。
這個人，不貪財，不好色，不賭錢。他唯一的愛好，就是打拳。他看場子，從不撈油水，手下的馬仔犯了錯，他會親手執行家法。在洪興，很多人怕靚坤，但更多人，敬重太子。
動他，跟動那幾個酒囊飯袋，完全是兩個概念。
“為甚麼要動他？”靚坤問出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句式。
他以前做事，從不問為甚麼。他想做，就做了。
“因為這套茶具裡，他這個杯子，最硬，也最礙事。”楊天推了推眼鏡，“肥基他們是蛀蟲，蛀的是錢。而太子，是這套茶具的‘精神支柱’。”
“只要他還站著，洪興那些爛仔，就還信‘義氣’兩個字能當飯吃。他們就會覺得，跟著大佬，講義氣，能打，就能出頭。”
楊天指著螢幕上太子的照片，嘴角的笑意有些冷。
“我們要建的是一家公司，一家現代化的企業。企業裡，不需要這種個人英雄主義的‘戰神’，只需要遵守規則的員工。”
“我們要砸碎的，不僅僅是幾個漏水的杯子，還有‘江湖’這兩個字本身。”
靚坤沉默了。
他看著照片上太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很熟悉，卻又正在離他遠去的東西。
“報告。”角落裡，那個叫阿四的技術宅突然開口。
他正盯著自己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太子的詳細資料，旁邊還有一段影片，是太子在地下拳賽KO對手的錄影。
“目標人物，太子，身高一米八三，體重八十二公斤。擅長泰拳，攻擊特點是肘擊和膝撞，力量強，抗擊打能力極強。根據影片模型分析，其綜合格鬥能力，在港島所有已記錄的社團成員中，排名前三。”
阿四頓了頓，用一種分析商品引數的語氣，繼續說。
“近距離一對一，天養生隊長勝率百分之七十。三米之外，任何一名隊員，用口徑步槍，都可以保證百分之百命中頭部。”
“如果需要活捉，”另一個正在給狙擊槍裝瞄準鏡的兄弟，頭也不抬地補充，“推薦使用高壓電擊槍或麻醉彈，可以瞬時令其喪失戰鬥力，副作用小。”
靚坤聽著這些話，感覺自己的後槽牙有點發酸。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
受萬人敬仰的洪興戰神，在拳館裡汗流浹d背地訓練，然後，一顆麻醉彈從窗外射進來，他就倒下了。
整個過程，可能不超過三秒鐘。
沒有龍爭虎鬥，沒有英雄惜英雄。
就像按一下刪除鍵，刪掉一個檔案。
這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荒謬和悲哀。
“坤哥，我有個問題！”傻強又舉手了，他拿著手機，一臉困惑地從角落裡跑過來。
靚坤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個太子，不貪錢，不好色，那……那他的PPT怎麼做啊？”傻強指著手機，苦惱地說，“沒有‘行政開支’，也沒有‘交際費’，更沒有‘資產流失’，我們怎麼說服他投資失敗了？”
他這個問題，讓辦公室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楊天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天養生那幾個兄弟，也齊刷刷地看向傻強，眼神裡，第一次沒有了那種看白痴的意味，反而多了一絲……好奇。
是啊。
對付貪婪的人，用利益。
對付好色的人，用美色。
對付怕死的人，用槍。
可對付一個無慾無求，只信奉拳頭和道義的“戰神”，該用甚麼？
用PPT，好像確實說服不了他。
靚坤看著傻強那張又傻又認真的臉，心裡那股煩躁和憋悶，忽然就通了。
他明白了。
楊天不是在問他怎麼“殺”太子。
楊天是在考他，用他這顆剛剛換掉的，學會了“算賬”的腦袋，去思考怎麼“解決”太子。
砸爛一個精神圖騰，比槍斃一個肉體，要複雜得多。
“他是不貪財。”靚-坤看著螢幕上太子的照片，緩緩開口，“但他手下那幫兄弟，要吃飯，要泡妞，要養家。他可以講義氣，但他的馬仔不能靠義氣去給兒子交學費。”
“他自己是個乾淨的杯子，但他那套茶托和茶墊，早就爛了。”
“他不是我們的敵人。”靚坤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那是屬於“旺角靚坤”的，最原始的智慧，如今被包裹上了一層冰冷的商業外殼。
“他是我們的……下一個客戶。”
楊天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這頭被關在籠子裡三十年的野獸，終於學會了怎麼用獵人的方式去思考。
“那這個客戶的需求是甚麼？”楊天像個循循善誘的導師，繼續提問。
靚坤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部內部電話，撥給了剛剛上任的副總經理，大B。
“大B，是我。”
電話那頭，傳來大B惶恐又沙啞的聲音：“坤……坤哥……不，楊先生，有甚麼吩咐？”
“你女兒在牛津，讀的是甚麼專業？”靚坤問。
大B愣住了，他完全跟不上靚坤的思路：“是……是金融和管理……”
“很好。”靚坤說，“給她打個電話，問問她。如果想收購一家以‘個人魅力’為核心資產，但現金流嚴重不良的‘公司’，最好的切入點是甚麼。”
說完，靚坤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轉過身，看著一臉錯愕的楊天和天養生，以及滿臉“雖然聽不懂但感覺好厲害”的傻強，露出了一個掌控一切的笑容。
“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我們公司，現在不是有牛津大學的金融顧問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