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佬基被拖走後,電梯門緩緩合上,像一道鍘刀,切斷了他和這個世界的最後聯絡。
辦公室裡,那股混雜著汗水、古龍水和恐懼的氣味,變得更加濃郁。剩下的幾個堂口大佬,像一群被釘在地上的標本,一動不敢動。他們身上的花襯衫和金鍊子,在冰冷的燈光下,顯得滑稽又可悲。
靚坤沒有理會他們。他走到辦公桌後,重新坐下,拿起了桌上另一份同樣厚度的檔案。他看了一眼封面,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了從頭到尾,都強作鎮定的大B身上。
“大B。”
靚坤把那份檔案,輕輕地放在了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女兒在英國讀的大學,是牛津吧?”
“聽說,那裡的風景很好。”
大B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下。他放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
“坤哥,你想說甚麼,就直說。”大B的聲音很沉,他在努力維持著自己最後的體面。
“好,直說。”靚坤笑了笑,他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都陷進了柔軟的真皮裡,“我這個人,讀書少,不懂甚麼叫資本運作,也不懂甚麼叫填海規劃。我只知道,我把你當兄弟,你把我當水魚。”
他拿起那份檔案,沒有翻開,只是用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擊著,那聲音,像喪鐘。
“五千萬。B哥,你胃口比肥基大多了。”
大B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些。他沒有去看那份檔案,而是死死地盯著靚坤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到一絲一毫過去的影子。
“坤哥,我們認識二十年了。當年在缽蘭街,要不是我,你早就被西環那幫人砍死了。那一刀,你忘了嗎?”他終於還是打出了自己最後一張牌,義氣。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是他們唯一能想到的,可以翻盤的理由。
靚坤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沒有回答,只是轉頭,看向了一直在旁邊看戲的楊天。
楊天推了推眼鏡,走上前來。他沒有看大B,而是對著牆上的螢幕打了個手勢。阿七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那張3-D的香港填海工程規劃圖,再次出現在螢幕上。
“B哥,我們換個方式聊。”楊天的聲音很溫和,像個大學教授,“你那一刀,是個人恩怨。我們現在談的,是公司業務。”
他指著螢幕上那幾塊被紅圈標記的地皮。
“你用堂口的流動資金,撬動了五倍的銀行槓桿,總投資三千萬,去賭一個政府的內部訊息。賭贏了,利潤五千萬進你自己的口袋。賭輸了,三千萬的壞賬,整個堂口跟你一起背。”
楊天轉過身,看著大B,鏡片後的眼神,冰冷得像手術刀。
“這不叫義氣,這叫職務侵佔,叫商業欺詐。如果這裡不是洪興,是匯豐,你現在應該在跟廉政公署的人喝咖啡。”
大B的臉色,一寸寸地灰敗下去。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江湖義氣”,在對方這種冰冷的商業邏輯面前,脆弱得像一張草紙,一捅就破。
“不……不是的!”角落裡,傻強突然舉手發言,他拿著手機,滿臉都是求知慾,“阿天哥,這個我知道!PPT裡有!B哥這個不叫‘職務侵佔’,這個叫……叫‘高風險投資組合多元化失敗’!”
他一臉認真地看著大B,甚至還帶著一絲同情:“B哥,你太慘了,投資失敗了。”
天養生那幾個正在給槍械上油的兄弟,手上的動作都停頓了一下,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傻強。
辦公室裡那根緊繃到快要斷裂的弦,因為傻強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出現了一瞬間的鬆弛。幾個堂口大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滿臉通紅。
“閉嘴。”靚坤瞪了傻強一眼。
傻強委屈地“哦”了一聲,縮到角落裡,繼續研究他的PPT,嘴裡還小聲嘀咕:“明明就是多元化失敗嘛……”
靚坤重新看向大B,眼神裡最後的一絲溫度,也消失了。
“那一刀,我還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三年前,你老媽在醫院換腎,五十萬的手術費,是我給的。兩年前,你兒子在澳門輸了三百萬,是我找人把他撈出來的。去年,你女兒去英國,也是我託關係辦的。”
“大B,我們之間,早就兩清了。”
大B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他靠在身後的牆上,才沒有倒下去。他引以為傲的恩情,被靚坤一件件,一條條,算得清清楚楚。
原來,在他算計著怎麼掏空公司的時候,靚坤,也在算計著怎麼還清他的恩情。
“把這份東西簽了。”靚坤將桌上的檔案,推了過去。
那不是財務報告,是一份股權及資產無償轉讓協議。
“你名下那幾塊地,還有你用賺來的錢買的房子,遊艇,全部轉到公司名下。”靚-坤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這是你該吐出來的。”
大B看著那份協議,慘然一笑:“然後呢?也送我去宏都拉斯種香蕉?”
“不。”靚坤搖了搖頭,“你比肥基有腦子,種香蕉太浪費了。”
他站起身,走到大B面前,俯視著這個徹底失去鬥志的男人。
“從明天開始,你去‘皇后’上班。”
大-B愣住了。
“傻強現在是總經理,缺個副手。”靚坤說,“你就去幫他。月薪三千,包吃住。甚麼時候,你幫傻強把KTV的利潤,做到那份PPT上寫的,翻一倍,你甚麼時候自由。”
“當然,你也可以不籤。”靚坤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阿天會把這份資料,連同你女兒的入學資金來源證明,一起寄給英國的稅務局和移民局。牛津大學,應該不喜歡自己的學生,用黑錢交學費吧?”
大B的瞳孔,猛地放大。
這是誅心。
殺了他,不過是讓他變成一具屍體。而靚坤,是要把他過去二十年建立起來的所有驕傲和體面,全部打碎,再踩在腳下,讓他變成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我……我籤……”
大B用盡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他沒有癱倒,也沒有哭嚎。他只是緩緩地,走到了那張辦公桌前,拿起了筆。他的手抖得厲害,那支價值不菲的萬寶龍鋼筆,在他手裡,重若千斤。
當他簽下自己名字的最後一筆時,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瞬間蒼老了十歲。
靚坤看都沒看那份協議。他拿起桌上最後一份檔案,目光,投向了下一個目標,那個從一開始就臉色鐵青的喪波。
“波仔。”
靚坤的聲音,像來自地獄的呼喚。
“到你了。”
“你喜歡賭,我們今天,就來賭一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