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金。
這兩個字像兩顆子彈,精準地射進了傻強的耳膜,然後在他那本就不太靈光的腦子裡,炸開了一場核聚變。
包廂裡死一樣的寂靜。
傻強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場歎為觀止的演變。從震驚,到呆滯,再到迷茫,最後定格在一種類似CPU燒燬後的藍色畫面狀態。他的嘴巴還保持著張開的姿勢,能塞進去一個雞蛋,眼睛瞪得像兩隻銅鈴,直勾勾地看著楊天,彷彿在看一個外星人。
“三……三千萬……”他的嘴唇哆嗦著,發出的聲音像漏氣的風箱,“美……美金?”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在空氣中胡亂地比劃著,試圖計算這個數字到底代表著甚麼。
三千萬乘以……港幣匯率是七點幾來著?七點八?
三乘七等於二十一,後面再加一堆零……
他算不出來。
傻強感覺自己的大腦變成了一鍋沸騰的粥,所有的邏輯和常識都在這鍋粥裡被煮化了。他只知道,那是一個他這輩子,不,下輩子都無法想象的天文數字。
他猛地晃了晃腦袋,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動作太大,撞得茶几上的酒瓶“哐當”作響。他拿起桌上一瓶開了封的軒尼詩,也顧不上找杯子,直接對著瓶口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總算讓他找回了一點魂。
“咕咚。”他嚥下那口酒,目光從楊天身上,緩緩移到了靚坤臉上。
靚坤依舊靠在沙發上,姿勢沒變,手裡那根雪茄被他無意識地捏得有些變形。他的臉上,是一種傻強從未見過的,高深莫測的平靜。
事實上,靚坤的心裡,正有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
三千萬!
美金!
他媽的,楊天這個怪物,從哪裡變出來的這筆錢?他之前只知道楊天有辦法搞定天養生,卻沒想到是用這種簡單粗暴到毫無人性的方式。
昨晚那場火併,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讓他名譽掃地的絲襪……在“三千萬美金”這個數字面前,忽然變得那麼微不足道,甚至有點可笑。
他感覺自己之前就像個在村口為了搶一塊糖而打得頭破血流的小孩,而楊天,直接開了一家糖果廠過來。
一股巨大的、荒謬的、卻又無比真實的衝擊力,狠狠撞在他的心上。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他是坤哥,是主角,是這出大戲的莊家。
楊天已經把劇本遞到了他手上,現在,輪到他這個“演員”表現了。
靚坤緩緩地,將那根被他捏得有些變形的雪茄湊到嘴邊,但依舊沒有點燃。他抬起眼皮,用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眼神,瞥了一眼傻強。
“大驚小怪。”
他的聲音很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對傻強這種沒見過世面的嫌棄。
這三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傻強的心上。
他看著靚坤,再看看他身上那套自己連牌子都叫不出來的西裝,忽然之間,甚麼都明白了。
為甚麼坤哥一夜之間,像是變了個人?
為甚麼他敢穿著這身行頭,去見蔣先生?
為甚麼他從頂樓下來,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原來如此。
原來,坤哥玩的,早已經不是他們這種爛仔打打殺殺的低階遊戲了。
傻強看著靚坤,眼神裡最後的一絲疑惑,也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崇拜和敬畏。他心目中那個囂張跋扈的大哥形象,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然後重塑成了一個運籌帷幄、深不可測的……梟雄。
“坤哥……”傻強的聲音都在發抖,“我……我錯了。我沒見識,我就是個爛仔。”
楊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塊在杯中輕輕搖晃。他看著這兩人之間的互動,鏡片後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笑意。
瘋狗穿上了人的衣服,也需要一條忠心耿耿,能替他咬人的看門狗。傻強,就是最合適的人選。他夠忠心,也夠……簡單。
“強哥,別這麼說。”楊天放下酒杯,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說服力,“你不是爛仔,你是坤哥的左膀右臂。只不過,時代變了。”
他指了指靚坤身上那套西裝。
“坤哥現在玩的,不是收保護費,是資本運作。以前我們跟人搶地盤,現在,我們直接買下那塊地。懂嗎?”
傻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聽不懂甚麼叫“資本運作”,但他聽懂了“買下那塊地”。
這他媽的,比去搶,威風多了!
“懂!懂了!”傻強猛地站起來,胸膛挺得筆直,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坤哥!阿天哥!以後你們讓我做甚麼,我就做甚麼!上刀山,下火海,眉頭都不皺一下!”
他說著,好像覺得光說還不夠,猛地一拍胸脯,發出一聲悶響。
“別說外面那些王八蛋傳的蕾絲吊帶襪,就算你們讓我現在就去砵蘭街,穿著維多-利亞的秘密走一圈,我傻強也去!”
“噗——”
靚坤剛想學著楊天的樣子,優雅地喝一口酒,聽到這句話,差點沒把嘴裡的酒噴出來。
他狠狠地瞪了傻強一眼,罵道:“你他媽的會不會說話?滾一邊去!”
“是是是!”傻強非但沒生氣,反而嘿嘿一笑,又坐了回去,只是那眼神,依舊火熱得嚇人。
包廂裡的氣氛,因為傻強這個活寶,總算輕鬆了一些。
靚坤清了清嗓子,感覺自己總算找回了一點主場的感覺。他把雪茄放在菸灰缸邊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傻強,終於開始談正事。
“我叫你來,是有事讓你去辦。”
“坤哥你吩咐!”傻強立刻坐直了身體。
“第一,昨晚死的那些兄弟,安家費按最高標準的三倍給。錢,等下阿天會轉給你。記住,要辦得風光,讓所有人都看看,跟我靚坤混,虧待不了兄弟!”
“是!”
“第二,”靚坤的眼神冷了下來,“外面那些風言風語,不用去管,讓他們說。但是,你要派人盯緊了,看是哪些撲街傳得最起勁,尤其是東星那邊的,都給我記下來。這筆賬,我們慢慢跟他們算。”
“明白!”
“第三,”靚坤頓了頓,看了一眼楊天,才繼續說道,“我名下所有的場子,從今天開始,加強安保。另外,你去挑一批最機靈、最能打的,嘴巴要嚴,腦子要活。我有大用。”
傻強一一記下,眼神越來越亮。他知道,坤哥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一場席捲整個江湖的風暴,就要來了。而他傻強,將是這場風暴裡,衝在最前面的那個人。
“坤哥,阿天哥,你們放心!”傻強站起身,鄭重地鞠了一躬,“我一定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
說完,他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一臉崇拜地看著兩人。
“坤哥,你穿西裝,真他媽的有型!”
說完,他才拉開門,風風火火地衝了出去,彷彿要去征服世界。
包廂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靚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重新癱倒在沙發上。剛才那一番發號施令,幾乎耗盡了他全部的精力。
在手下面前扮演一個深不可測的老大,比跟人砍一天一夜的架還累。
他拿起那根雪茄,這一次,楊天主動拿起桌上的防風打火機,湊上前,“咔噠”一聲,為他點燃。
靚坤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裡,讓他有一種不真實的眩暈感。
他看著身邊這個正慢條斯理收起打火機的男人,這個只用了不到四十八小時,就把他的人生徹底顛覆的怪物,終於問出了一個憋了很久的問題。
“阿天。”
“嗯?”
“天穹安保……”靚坤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眼神複雜,“你說的那個公司,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楊天扶了扶眼鏡,看著煙霧繚繞中,靚坤那張既囂張又迷茫的臉,笑了。
“坤哥,你可以把它理解為……”
“一個專門幫你換‘人皮’的……裁縫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