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裡的喧囂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靚坤的世界裡,只剩下楊天那句輕飄飄的話,和桌上那個剛剛停止震動的小手機。
蔣先生。
洪興的龍頭,蔣天生。
這個名字像一座大山,壓在靚坤的心頭。他混了這麼多年,從一個爛仔爬到堂主的位置,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離這座大山更近一些。可現在,他卻前所未有地恐懼著來自山頂的注視。
“他……他打過來……我……”靚坤的聲音幹得像是要冒煙,他看著楊天,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慌亂和求助。
“坤哥,別緊張。”楊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不急不緩,“他不是來問你喜歡甚麼顏色絲襪的。”
“我操!”靚坤下意識地罵了一句,但聲音裡沒有半點火氣,只剩下虛弱。他現在聽到“絲襪”兩個字,就感覺後槽牙疼。
“他會再打過來。”楊天把那幾份報紙疊好,放在一邊,像個老師在給學生上課,“等他打過來,記住三點。”
靚坤立刻坐直了身體,豎起耳朵,那樣子比當年拜關二爺還虔誠。
“第一,憤怒。”楊天伸出一根手指,“你要表現出對烏鴉的滔天怒火,為了兄弟,為了社團,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這是你的立場。”
“第二,悲傷。”楊天伸出第二根手指,“為你死去的兄弟,為你損失的貨物。你要讓他感覺到你的心痛和不甘。這是你的情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委屈。”楊天伸出第三根手指,鏡片後的目光落在靚坤那張緊張到扭曲的臉上,“你要讓他覺得,你為了社團的利益,拼了命,最後卻被人潑了一身髒水,成了全港島的笑話。你是個受害者,一個忠心耿耿卻被人冤枉的受害者。”
楊天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不要逞英雄,不要吹噓你有多勇猛。你越是狼狽,越是委屈,蔣先生就越會覺得,報紙上寫的都是真的。”
靚坤呆呆地聽著,腦子裡反覆回味著楊天的話。
憤怒,悲傷,委屈。
這他媽的還需要演嗎?他現在就是這種心情!只不過憤怒的物件多了一個楊天,委屈的源頭也來自楊天。
“叮鈴鈴——”
桌上的小手機,再次尖銳地響了起來。
靚坤渾身一顫,像被電擊了一樣。他看著那個不斷閃爍的螢幕,感覺那不是手機,而是一個滾燙的山芋。
楊天沒有說話,只是朝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靚坤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彷彿抽乾了整個茶樓的氧氣。他顫抖著手,按下了接聽鍵,然後把手機放到耳邊。
“喂……蔣先生。”
他的聲音一出口,自己都嚇了一跳,沙啞,乾澀,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的狀態。靚坤能聽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他死死地盯著對面的楊天,手心裡全是冷汗。
楊天面無表情,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靚坤。”電話裡傳來一個平靜,卻充滿威嚴的聲音。
“蔣先生,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社團!”靚坤猛地一拍桌子,聲音瞬間拔高,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一半是演,一半是真的,“我的人死了!貨也沒了!烏鴉那個王八蛋,他勾結外人,不講江湖道義!我……我一定要把他剁碎了餵狗!”
他吼得聲嘶力竭,把楊天教的“憤怒”和“悲傷”發揮得淋漓盡致。鄰桌那幾個阿叔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筷子都掉了一根。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過了許久,蔣天生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聽不出喜怒:“報紙我看了。外面傳得很厲害。”
來了。
靚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些都是汙衊!是烏鴉那個撲街想搞臭我!”靚坤的語氣裡充滿了被侮辱的憋屈,“他搶我的貨,還想毀我的名聲!蔣先生,我靚坤在外面怎麼混都行,但社團的面子,我一步都沒退!”
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他自己都快信了。
“嗯。”蔣天生淡淡地應了一聲,“你現在在哪?”
“我……我在外面。”
“回公司。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跟我說一遍。”
“是,蔣先生!”靚坤幾乎是吼著回答。
“還有。”蔣天生的聲音頓了頓,語氣裡似乎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關懷?“找個地方,先換件衣服。洪興的堂主,不能這麼不體面。”
電話結束通話了。
靚坤拿著手機,保持著那個姿勢,足足僵了半分鐘,才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卡座的沙發上。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緊緊地貼在面板上,又溼又黏。
“他……他讓我去見他。”靚坤看著楊天,眼神複雜,有解脫,有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他還關心我的衣服。”
楊天放下茶杯,淡淡地開口:“一個老闆,如果看到自己的手下在外面跟人打了一場血戰,九死一生,最後還被對手潑糞羞辱,他不會懷疑你,他只會覺得,你的對手,過線了。”
他夾起最後一個燒賣,放進嘴裡。
“現在,蔣先生的怒火,已經成功從你身上,轉移到了烏鴉和東星身上。”
靚坤看著楊天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根本不是甚麼怪物。
他就是神。
能洞察人心,能撥弄風雲的神。
“那我們現在……”靚坤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諂媚的謙卑。
“結賬。”楊天用餐巾擦了擦手,站起身,“然後,去見你的老闆。”
靚坤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行頭。破爛的襯衫,沾滿灰塵的褲子,頭髮亂得像雞窩。
“就……就這個樣子去?”
楊天走到他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然呢?坤哥,你現在可是剛剛打完一場惡戰,從槍林彈雨裡爬出來的悲情英雄。”
他伸出手,拍了拍靚坤的肩膀,幫他把本就歪斜的衣領,弄得更亂了一些。
“演員,要有演員的自我修養。你這身戲服,很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