砵蘭街的清晨,帶著一股宿醉未醒的潮溼和曖昧。廉價的香水味、食物的油膩氣和下水道的腥味混雜在一起,是這片紅燈區獨有的味道。
靚坤走在前面,刻意挺直了腰桿,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兇狠地掃過每一個從他身邊路過的行人。他就像一隻豎起全身尖刺的刺蝟,任何一個敢多看他一眼,或是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的人,都會被他用眼神千刀萬剮。
然而,並沒有人笑他。
路邊的報刊亭老闆低頭忙著整理報紙,掃街的清潔工自顧自地揮動掃帚,就連幾個剛下鍾、睡眼惺忪的鳳姐,也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匆匆拐進了巷子。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比被人當面嘲笑更讓靚坤難受。他感覺自己就像個穿著皇帝新衣的傻子,而那個裁縫,正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
楊天走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步伐沉穩,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條剛剛甦醒的街道,彷彿在欣賞一幅光怪陸離的浮世繪。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街角一家名為“龍鳳大茶樓”的館子。
茶樓裡早已人聲鼎沸。推著點心車的大嬸高聲吆喝,食客們看報的看報,聊天的聊天,麻將牌的碰撞聲和碗碟的清脆聲響成一片,濃濃的煙火氣撲面而來。
靚坤找了個靠窗的卡座坐下,屁股剛挨著沙發,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他總覺得四面八方都有視線射過來,鄰桌几箇中年阿叔的談笑聲,在他聽來都像是在議論他的蕾絲吊帶襪。
“一壺普洱,一籠蝦餃,一籠燒賣,再來個鳳爪和排骨。”楊天坐到他對面,熟練地向路過的點心大嬸報著菜名,然後拿起桌上的茶壺,用開水沖洗著兩人的碗筷,動作嫻熟,姿態優雅。
靚坤看著他,又看了看周圍嘈雜的環境,一種強烈的割裂感湧上心頭。
“你看,那個是不是洪興的靚坤?”
“好像是哦,穿得那麼爛,跟被人打劫了一樣。”
“噓!小聲點!聽說他昨晚跟人搶絲襪,被人打得好慘……”
鄰桌的議論聲不大,卻像針一樣,一字不漏地扎進靚坤的耳朵裡。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捏著茶杯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砰!”
他重重地將茶杯頓在桌上,茶水濺出,燙得他手一哆嗦。鄰桌的聲音戛然而止,幾個阿叔嚇得立刻埋頭喝茶,不敢再看他。
“坤哥,別跟報紙置氣。”楊天不知何時已經從門口的報刊亭買回了幾份報紙,他將其中一份推到靚坤面前,自己則拿起另一份,慢條斯理地展開。
靚坤低頭,碩大的黑色標題瞬間撞入他的眼簾——
《東方日報》頭版頭條:《西九龍重案組雷霆出擊,觀塘倉庫爆發激烈槍戰,悍匪團伙在逃!》
配圖是一張從高處拍攝的模糊照片,能看到倉庫門口警燈閃爍,幾十名O記探員荷槍實彈,場面肅殺。而馬軍那張標誌性的、寫滿暴戾的臉,被記者精準地捕捉到,佔據了版面的核心位置。
報道的字裡行間,全是“警方英勇”、“悍匪兇殘”的字眼,將馬軍和他的重案組塑造成了港島的守護神。
“這幫記者,真他媽會寫。”靚坤撇了撇嘴,心裡卻莫名地鬆了口氣。
“再看看這個。”楊天又推過來一份《太陽報》,這份報紙的風格明顯更激進,更八卦。
標題更加聳人聽聞:《黑幫內訌!東星烏鴉疑設局黑吃黑,洪興靚坤人貨兩空!》
報道內容極盡煽風點火之能事,詳細“分析”了東星和洪興最近在旺角地盤上的摩擦,言之鑿鑿地宣稱,此次搶劫就是烏鴉針對靚坤的一次報復行動。文章還隱晦地提到,靚坤在火併中“表現異常”,似乎丟的不是普通的貨,而是某種“私人珍藏”。
靚坤的臉黑了又黑,但他還是耐著性子看完了。
楊天放下手裡的報紙,點心車正好推了過來,他夾起一個晶瑩剔透的蝦餃,放進自己的碗裡,不緊不慢地開口:“現在,整個港島都知道,西九龍的瘋狗馬軍,盯上了東星的烏鴉。”
他蘸了點辣椒醬,將整個蝦餃送進嘴裡,細細咀嚼。
“警察會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追查烏鴉和那夥‘在逃’的悍匪身上。而東星,會因為烏鴉這個麻煩,焦頭爛額。蔣先生那邊,很快就會看到一份由警方‘證實’,再由媒體‘渲染’過的完美報告。”
楊天喝了口普洱,看向靚坤。
“一份能證明你靚坤,是如何在東星的陰謀下,拼死護著社團利益,最終雖然失敗,卻依舊是功臣的報告。”
靚坤呆呆地看著楊天,手裡的報紙不知不覺被他捏成了一團。
他終於明白了。
楊天昨晚在警署那通看似荒誕不經的胡鬧,根本不是為了洗脫他們自己的嫌疑。他們的嫌疑,從天養生他們消失在後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存在了。
楊天的目的,是“喂料”。
他把“東星烏鴉”、“悍匪”、“黑吃黑”這些關鍵詞,像一顆顆精準的魚餌,扔進了馬軍這條最飢餓的鯊魚嘴裡。然後,再透過“絲襪”這種荒誕的流言,把所有可能指向他們的蛛絲馬跡,全都汙染成一灘誰也不想碰的髒水。
警察、媒體、社團……所有人都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按照他寫好的劇本,上演著一出他想看到的大戲。
而他靚坤,就是這出大戲裡,那個最滑稽,也最關鍵的丑角。用自己的“名聲”,為整個計劃拉上了最完美的帷幕。
高。
實在是高。
這已經不是出謀劃策,這是在創造事實。
“那……天養生他們……”靚坤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第一次發現,自己面對楊天時,連大聲說話的底氣都沒有了。
“他們現在是港島最炙手可熱的通緝犯。”楊天又夾起一個燒賣,“也是最安全的。警察會以為他們早就坐著大飛遠走高飛,沒人會想到,他們現在就在我們腳下的某個地方,換上了乾淨的衣服,拿著全新的身份證明,正在清點昨晚的收穫。”
他放下筷子,看著靚坤,鏡片後的眼神平靜而深邃。
“坤哥,從昨晚開始,你就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只知道打打殺殺的堂主了。”
“你手下,有一支隨時可以動用的精英武裝。你背後,有一個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輿論機器。而整個江湖,都把你當成一個不足為懼的笑話。”
楊天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這,就是最好的保護色。一個能讓你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悄悄積蓄力量,直到能一口吞掉他們的……保護色。”
靚坤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起來。他看著眼前的楊天,這個怪物,這個魔鬼,正在為他描繪一個他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新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他靚坤,不再是那個只懂用拳頭說話的莽夫。
他將成為一個……莊家。
“我……”靚坤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
“叮鈴鈴——”
一陣電話鈴聲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不是座機,也不是靚坤的手機。
是楊天放在桌上的,那個神秘的小手機。
楊天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接,而是直接按了結束通話。
他看著靚坤,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看來,蔣先生也看完報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