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裡的喧囂依舊,但靚坤已經聽不見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在卡座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找回身體的控制權。楊天已經結完賬,正站在桌邊,像一個耐心的兄長,等著自己不成器的弟弟。
靚坤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路過鄰桌時,那幾個之前還在議論他的阿叔,立刻把頭埋進了報紙裡,假裝認真研究著馬經。
走出龍鳳大茶樓,砵蘭街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依舊是那股混雜著廉價香水和油煙的味道,可他卻感覺,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那個橫著走的洪興堂主靚坤。
他是一個演員。
一個剛剛被導演敲打過,即將奔赴一場重要試鏡的,三流演員。
他刻意佝僂起背,那張本就因為宿醉和憤怒而扭曲的臉,此刻更添了幾分悲憤和頹喪。他眼神空洞地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將一個被人搶了地盤、死了兄弟、還被潑了滿身髒水的悲情角色,演繹得入木三分。
楊天跟在他身後,鏡片後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孺子可教。
“叮——”
【支線任務:龍頭的第一印象(已觸發)】
【任務描述:在洪興龍頭蔣天生面前,成功扮演“忠誠的受害者”形象,將所有矛盾焦點引向東星烏鴉。】
【任務獎勵:視表演完成度,獎勵掮客點數100-500點。】
楊天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系統就像一個最苛刻的劇本評委,隨時準備為演員的表演打分。
一輛紅色的豐田計程車駛過,靚坤下意識地伸手去攔,那司機遠遠地看到他這副尊容,以為是碰瓷的,一腳油門,車尾噴出一股黑煙,跑了。
“操!”靚坤剛想罵娘,卻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對,我現在是受害者,受害者不應該這麼有精神。
他立刻換上一副更加悽苦的表情,眼神裡充滿了對這個冷漠世界的失望。
楊天走到他身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對著下一輛駛來的計程車,輕輕晃了晃。
“吱——”
那輛計程車一個漂亮的甩尾,精準地停在了兩人面前。司機探出頭,滿臉堆笑:“老闆,去哪啊?”
靚坤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坐進了車裡。他感覺自己和楊天之間,隔著一個無法逾越的鴻溝。這條鴻溝,不叫智商,叫文明。
“去公司。”靚坤對著司機,有氣無力地說道。
車子啟動,匯入車流。
車廂內,氣氛有些沉悶。靚坤坐立不安,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他偷偷看了一眼身邊的楊天。
楊天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彷彿真的只是一個陪老闆出差的會計。
“阿天,”靚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極低,“那個……蔣先生,他老謀深算的,萬一……萬一他不信我們怎麼辦?”
楊天連眼睛都沒睜開,聲音平穩地傳來:“他信不信,不重要。”
“啊?”靚坤沒聽懂。
“重要的是,他需不需要信。”楊天緩緩睜開眼,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現在,整個江湖都看著,他洪興的堂主被人騎在頭上拉屎,他如果一點反應都沒有,以後誰還跟他混?”
“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向東星開戰的理由。而你,坤哥,你就是那個理由。”
“你不是去告狀的,你是去遞刀的。”
靚坤聽得一愣一愣的。他以前只知道,不爽就打,看誰不順眼就砍。他從來沒想過,打架之前,還需要找個這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我……我等下見到他,要不要再慘一點?”靚坤虛心求教,“比如,哭一場?”
楊天終於轉過頭,用一種看稀有動物的眼神看著他:“坤哥,過猶不及。你是悲憤,不是死了老公的寡婦。”
靚…靚坤的老臉一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車子在一棟毫不起眼的大廈前停下。這裡是洪興真正的核心所在,門面不大,裡面卻別有洞天。
兩人下車,門口兩個穿著黑色西裝,肌肉結實,眼神像鷹一樣銳利的門神,第一時間就看到了靚坤。
他們的目光在靚坤那身破爛的行頭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眼神裡充滿了驚愕和不解。但他們甚麼都沒問,只是默默地拉開了玻璃門。
一走進大廈,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大堂裡,十幾個古惑仔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看到靚坤的瞬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十幾道目光,像聚光燈一樣,齊刷刷地打在靚坤身上。
有震驚,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但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鬧的好奇。
“那……那就是坤哥?”
“我的天,怎麼搞成這樣?跟從垃圾堆裡爬出來一樣。”
“聽說了嗎?昨晚觀塘火併,就是為了搶一批……最新的蕾絲內褲……”
“不是吧?我聽的版本是丁字褲啊!”
謠言的版本,又他媽升級了!
靚坤的太陽穴突突直跳,拳頭在身側捏得咯吱作響,他感覺自己的肺快要被這群王八蛋氣炸了。
他猛地抬頭,兇光畢露,剛要發作,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身邊的楊天。
楊天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大堂的裝修,彷彿對周圍的竊竊私語充耳不聞。但他那微微翹起的嘴角,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破了靚坤即將爆炸的氣球。
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
靚坤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的兇狠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千夫所指的悲涼和委屈。他挺直的腰桿塌了下去,眼神黯淡,步履蹣跚,像一頭剛剛輸掉戰鬥,被驅逐出族群的孤狼。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朝著電梯走去。
那些原本還在竊笑的古惑仔,看到他這副模樣,反而有些笑不出來了。
一個平時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堂主,突然變成這副悽慘的模樣,那種視覺衝擊力,遠比他暴跳如雷更有說服力。
“坤哥!”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靚坤回頭,看到洪興的另一個堂主,大佬B,正帶著幾個手下從側面的房間走出來。
大佬B是個身材魁梧的壯漢,一臉的絡腮鬍,他看著靚坤,眼神複雜,想笑又覺得不太合適,最後只能乾巴巴地說道:“阿坤,你……節哀順變。”
他本意是安慰靚坤死了兄弟,可這話一出口,配上週圍詭異的氣氛,怎麼聽都像是再說“你的名聲已經死了,你就認了吧”。
靚坤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大佬B,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然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笑容裡,包含了太多的東西。有不甘,有委屈,有“兄弟你不用說了我懂”,還有一種“江湖險惡你不懂”的滄桑。
大佬B被他這個笑容搞得一愣,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是不是太重了。
楊天跟在後面,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靚坤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個滿腦子肌肉的古惑仔,或許……還真有點演戲的天賦。
電梯門開啟,兩人走了進去。
隨著電梯緩緩上升,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叮。”
電梯門在頂樓開啟。
走廊鋪著厚厚的紅地毯,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紅木雙開門,門口站著一個穿著中山裝,面容嚴肅的中年人。
洪興的白紙扇,陳耀。
陳耀看到兩人,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只是在靚坤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坤哥。”他朝靚坤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楊天身上,帶著一絲審視。
“這位是?”
“我的會計,楊天。”靚坤沙啞著嗓子介紹道。
陳耀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推開那扇沉重的紅木門,側身讓開。
“蔣先生在等你。”
門內,是一個寬敞得有些奢侈的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個港島的風景。一個穿著白色絲綢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們,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靜靜地看著窗外的芸芸眾生。
他沒有回頭,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場,已經充滿了整個房間。
靚坤的呼吸,在踏入這間辦公室的瞬間,停滯了。
楊天輕輕地,用手肘碰了一下他的後腰。
靚坤一個激靈,如夢方醒。他往前走了兩步,雙腿一軟,“噗通”一聲,單膝跪在了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
“蔣先生!”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靚坤……對不起社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