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璃低頭的那一刻,縈繞在熒惑星上空的那股緊張對峙感,如同緊繃的弓弦,驟然鬆弛。
雖然萬族心中依舊疑慮重重,戒備未消,但看到連虛空遺族都在林道面前服軟,自然沒人願意當出頭鳥,去觸這個黴頭。
林道抬手,對著封天大陣上那個被虛空遺族攻擊、光芒略顯黯淡的節點,輕輕一拂。
陣紋流轉,光芒恢復。
一道僅供那艘銀色樓船透過的臨時門戶,緩緩開啟。
“只准此船進入,落於隱劍宗浮空臺外百里。”林道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其餘人等,不得擅動。”
夜璃咬了咬牙,揮手示意。
傷痕累累的銀色樓船,收斂起所有外放的能量波動,化作一道銀光,穿過門戶,緩緩降落在隱劍宗浮空臺外指定的荒原上。
船身觸地,濺起一片塵埃。
艙門開啟。
夜璃當先走出,身後跟著兩位傷勢不輕的長老,以及一小隊氣息沉凝的虛空衛。
其餘虛空衛與長老,皆奉命留守船上。
夜璃抬頭,望向那座被重重陣法籠罩的浮空臺。
她的目光,直接穿透了外圍的隱匿與防禦,落在了庭院中,那個被蘇幕遮護在身後、正睜大淡紫色眼眸、好奇又不安地望著她的小女孩身上。
笙兒……
夜璃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滯澀了一瞬。
血脈相連的悸動,是如此清晰,如此強烈!
那張小臉上,依稀能看到當年皇嫂的影子,還有皇兄眉眼間的輪廓……
百萬年的思念、愧疚、擔憂,在這一刻化作洶湧的潮水,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情緒,抬步,朝著浮空臺走去。
浮空臺上,蘇幕遮等人依舊戒備。
林道的身影無聲落下,站在眾人之前。
他看著走來的夜璃,沒說話。
夜璃在浮空臺邊緣停下,目光越過林道,緊緊鎖定九笙。
“孩子……”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盼,“我……我是你姑姑。”
九笙眨了眨眼,小手不自覺抓緊了蘇幕遮的衣袖。
她看看夜璃,又看看林道,眼神裡充滿困惑。
“姑姑?”她小聲重複。
“是,姑姑。”夜璃眼眶微紅,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柔和,“你父親……是我的皇兄。當年族中動亂,你父母為了保護你,將你送了出來……我們找了你好久,好久……”
九笙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全懂。
她歪著頭,看著夜璃,又感受著體內那股因為對方靠近而越發清晰的、同源血脈的呼喚。
一種源自本能的親近感,慢慢壓過了最初的陌生與不安。
“林道哥哥……”她轉頭,看向林道。
林道對她點了點頭:“她說的是真的。你是虛空遺族的皇族,她是來接你的。”
九笙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鬆開蘇幕遮的手,慢慢走上前幾步。
夜璃的呼吸都屏住了。
九笙在她面前停下,仰起小臉,那雙純淨的淡紫色眼眸,直直地看著她。
“我……我好像,記得一點點……”九笙的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夢裡……好像有水,有光,還有人……哭……”
夜璃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奪眶而出。
她蹲下身,顫抖著手,想要去觸控九笙的臉頰,卻又怕驚到她,停在半空。
“是姑姑……是姑姑不好,沒能保護好你,讓你流落在外這麼多年……”夜璃哽咽道。
九笙看著她的眼淚,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她猶豫了一下,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夜璃的手。
冰涼,卻帶著血脈的溫暖。
“姑姑……不哭。”九笙小聲說。
夜璃再也忍不住,一把將九笙緊緊摟入懷中,失聲痛哭。
百萬年的煎熬,百年的尋找,無數個日夜的擔憂與自責,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滾燙的淚水。
浮空臺上,眾人靜靜看著這一幕。
蘇幕遮眼神複雜,既有為九笙找到親人的欣慰,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不捨。
秦驚羽摸了摸鼻子,別過頭去。
夜無痕面無表情。
秦無雙、謝歸舟、白九歌等人,也神色各異。
林道只是靜靜看著,眼神平靜。
良久,夜璃的情緒才稍稍平復。
她鬆開九笙,但依舊緊緊握著她的小手,彷彿生怕一鬆手,就會再次失去。
她抬頭,看向林道,眼神中的敵意與戒備,已經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複雜與……感激。
“林道友……”她頓了頓,改口,“尊上。大恩不言謝。虛空遺族,欠你一份天大的情。”
林道擺擺手:“不必。九笙既然跟著我,我自會護她周全。如今你們來了,她若願意跟你們回去,我不會阻攔。”
夜璃聞言,眼中喜色一閃,連忙低頭看向九笙:“笙兒,跟姑姑回家,好嗎?你父皇他……一直在等你。”
九笙卻搖了搖頭。
她抽回手,跑回蘇幕遮身邊,緊緊抱住蘇幕遮的腿,然後看向夜璃,小臉上帶著堅定:“我要等林道哥哥和蘇姐姐。林道哥哥答應我,等這邊的事辦完,會帶我回去看看的。”
夜璃臉上的喜色僵住。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但看著九笙那依戀的眼神,看著林道平靜的面容,看著浮空臺上這些明顯與九笙感情深厚的人……
她忽然意識到,強行帶走笙兒,或許……並不是最好的選擇。
至少現在不是。
百萬年的分離,笙兒對他們,終究是陌生多於親近。
而這裡,卻有她熟悉依賴的人。
夜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失落與急切。
“好……好。”她聲音有些乾澀,“姑姑不逼你。姑姑就在這裡,陪著你,等你願意回去的那一天。”
她轉向林道,深深一禮:“尊上,可否……容我等在此暫住?我不會干涉任何事情,只想……多陪陪笙兒,也看看她這些年來生活的地方。”
林道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眼巴巴望著他的九笙。
“可以。”他點頭,“但守我的規矩。”
“自然!”夜璃連忙道。
林道不再多說,轉身,看向北方。
洛水那邊,耽擱得有些久了。
然而。
就在他準備動身返回北境的剎那——
轟隆隆——!!!
整個熒惑星,毫無徵兆地,再次劇烈震動起來!
這一次的震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山崩地裂!海嘯滔天!天空如同碎裂的鏡面,佈滿了漆黑猙獰的裂痕!
緊接著——
咔嚓!咔嚓!咔嚓!
一連串清脆到令人心悸的碎裂聲,從天空各處傳來!
眾人駭然抬頭!
只見那張籠罩了整個天穹、由林道親手佈下、剛剛才修復好的淡金色封天大陣光網,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龜裂!
無數道粗大的裂痕,在光網上蔓延、交錯!
光網中流轉的神魔虛影、玄黃母氣、漆黑魔氣、灰白葬滅之氣、輪迴之光……全都變得紊亂、黯淡!
“怎麼回事?!”秦驚羽失聲驚呼。
夜璃也是臉色劇變,她能感覺到,一股源自星球本身、龐大到無法想象的“枷鎖”之力,正在瘋狂衝擊著那張大陣!
不,不是衝擊!
是……天鎖,在自行進一步鬆動!
天地間的靈氣濃度,在這一刻,開始以恐怖的速度飆升!
之前像是被堵塞的溪流,此刻變成了決堤的江河,洶湧澎湃!
然而,伴隨著靈氣暴漲而來的,是更加濃郁、更加狂暴的……汙穢、混亂、瘋狂的意志!
“不好!”夜璃厲聲道,“封禁破了!那些東西……要出來了!”
她話音剛落。
轟轟轟轟——!!!
熒惑星上,那數十處被光網死死封住的禁地,同時爆發出比之前強烈百倍、千倍的恐怖光柱!
光柱沖天而起,直接將上方本就瀕臨崩潰的封天大陣,徹底衝碎!
淡金色的光網,如同風中殘燭,徹底熄滅、消散。
緊接著。
“吼——!!!”
“桀桀桀……”
“血……血肉……”
無數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尖嘯、呢喃聲,從那些徹底解封的禁地深處,沖天而起!
這一次,不再有任何阻擋。
恐怖的汙穢濁氣,如同海嘯般,從數十處禁地同時噴發,瞬間席捲了大半個熒惑星!
濁氣所過之處,草木枯萎,生靈異變,大地腐化,江河染黑!
普通生靈,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濁氣侵蝕,化作扭曲猙獰的怪物,或者直接化為膿血!
修士稍好些,能勉強抵擋片刻,但修為低於仙君的,也在迅速被汙染、異化!
僅僅幾個呼吸之間!
熒惑星上,便有不下千萬生靈,慘遭荼毒!
慘叫聲、哀嚎聲、怪物嘶吼聲,響徹天地!
人間……地獄!
隱劍宗浮空臺有重重陣法守護,暫時無恙。
但所有人都能清晰看到,遠處天地的劇變,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令人作嘔的汙穢與瘋狂!
“封天陣……碎了?”蘇幕遮臉色發白。
“天鎖……又鬆了……”夜無痕聲音凝重到了極點。
姬天命雙手急速在棋盤上點動,臉色越來越難看:“不止……地脈也在暴動!整個星球的法則都在紊亂!有甚麼東西……要出來了!”
林道抬頭,望著那破碎的天穹,感受著天地間暴漲卻又混亂到極點的靈氣,以及那瘋狂滋長的汙穢。
他的眼神,冰冷如萬古寒淵。
而就在這時。
他身旁,一直緊握著蘇幕遮手的九笙,身體忽然劇烈顫抖起來!
她捂住胸口,小臉上露出痛苦之色,淡紫色的眼眸中,銀光大盛!
一股精純、古老、卻又帶著惶然不安的虛空血脈之力,不受控制地從她體內爆發開來!
“笙兒!”夜璃大驚,想要上前。
但九笙體內爆發的血脈之力,竟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銀色光繭,將她籠罩,阻隔了外界的接觸。
光繭之中,九笙的氣息,開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瘋狂攀升、蛻變!
虛空遺族皇族血脈——在天地劇變、靈氣狂潮、以及至親血脈引動的多重刺激下,終於……開始徹底覺醒!
銀色的光柱,從光繭中沖天而起,撕裂了瀰漫的汙穢濁氣,在混亂的天穹上,映照出一片璀璨的星海虛影!
異象……沖天!
夜璃又驚又喜。
喜的是笙兒血脈終於覺醒,前途無量。
驚的是,此刻天地大亂,濁氣肆虐,這覺醒異象,無異於黑暗中的明燈,會吸引來多少恐怖存在的目光?!
而幾乎在九笙血脈異象沖天的同一剎那。
那些徹底解封的禁地深處,數十道比之前元墟、吞海魔蛭更加恐怖、更加古老、更加瘋狂的意志,帶著貪婪與暴戾,同時……鎖定了這道純淨的虛空皇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