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天大陣破碎的轟鳴還在天地間迴盪。
汙穢濁氣如同決堤的黑色海嘯,瞬間淹沒了熒惑星大片山河。
千萬生靈的哀嚎與湮滅,不過是這場劇變最微不足道的背景音。
隱劍宗浮空臺上空。
虛空彷彿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撕開一道道口子。
一道道或扭曲、或猙獰、或龐大、或模糊的身影,從那些口子中,緩緩踏出。
他們身上的氣息,早已超越了聞道境。
那是更高層次的威壓——銘痕境!
將自身之道,銘刻於天地法則之中,舉手投足,皆能引動大道共鳴,言出法隨,道痕不滅!
此刻,降臨浮空臺上空的,不下二十道身影!
每一道,都散發著至少銘痕境初期的恐怖氣息!
其中幾道,更是達到了銘痕境中期,甚至後期!
他們有的通體覆蓋著不斷蠕動的暗紫色肉瘤,流淌著腐蝕性的膿液。
有的只剩下森森白骨,眼眶中燃燒著幽綠色的魂火。
有的是一團不斷變幻形狀的陰影,散發出吞噬一切的虛無感。
有的則是純粹的、由混亂法則凝聚而成的扭曲光團。
無一例外,他們身上都散發著源自太古穢族的、令人作嘔的汙穢與瘋狂氣息!
而此刻,這二十多雙或貪婪、或暴戾、或冷漠的眼睛,全都死死盯住了浮空臺上,那個被銀色光繭籠罩、異象沖天的身影——九笙!
純淨的虛空皇血!
在這汙穢肆虐、法則紊亂的天地間,如同最誘人的甘泉,最稀世的珍寶!
“虛空皇血……竟然流落在此……”
一道由白骨拼湊而成、高達千丈的骷髏生靈,下頜骨開合,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眼眶中的魂火熾烈跳動。
“桀桀……剛剛覺醒,正是最鮮嫩的時候……”
一團不斷滴落著粘稠黑液的肉團,發出刺耳的怪笑,表面裂開無數張佈滿利齒的小嘴。
“吞了她……我的道傷……或許能痊癒……”
那團扭曲的陰影喃喃低語,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渴望。
“動手!”
“各憑本事!”
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任何交流。
二十多道銘痕境的恐怖氣息,同時爆發,如同二十多座噴發的火山,朝著浮空臺碾壓而下!
他們要搶奪九笙!
夜璃臉色煞白!
她一步踏出,擋在九笙的光繭之前。
聞道境巔峰的氣息全力爆發,背後浮現出浩瀚的銀色星海虛影,星海中央,那尊頭戴皇冠的女性虛影再次凝聚,散發出威嚴的皇族威壓!
“此乃我虛空遺族皇裔!”
“爾等穢族,安敢放肆?!”
夜璃聲音清越,帶著虛空遺族特有的空靈與威嚴,響徹天地。
“若傷她分毫,我虛空遺族,必傾全族之力,踏平爾等巢穴!屠盡爾等血脈!不死不休!”
話音落下。
那二十多道即將落下的恐怖氣息,齊齊一頓!
虛空遺族!
這四個字,顯然具備足夠的威懾力。
哪怕是在場這些被封印了百萬年、剛剛破封而出的穢族老怪物,眼中也閃過了一絲忌憚。
虛空遺族,不同於熒惑星本土種族。
他們是真正的星空強族,掌控虛空法則,穿梭萬界,底蘊深不可測。
其族中,絕對存在比銘痕境更高的存在!
得罪這樣一個族群,後果難以預料。
一時間,氣氛僵持。
穢族老怪物們眼中兇光閃爍,貪婪與忌憚交織。
夜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背後已被冷汗浸溼。
她知道,僅憑虛空遺族的名頭,不可能真正嚇退這些被汙穢侵蝕了理智、對純淨皇血渴望到極點的老怪物。
她只是在拖延時間,等待變數。
浮空臺上,蘇幕遮等人早已如臨大敵,各自氣息提升到極致,準備拼死一戰。
姬天命的棋盤上,殺陣的光芒已經亮到了極致。
謝歸舟的劍,白九歌的雙劍,秦無雙的拳頭,夜無痕的魔功,秦驚羽的隱劍……全都蓄勢待發。
林道依舊站在那裡,看著天空,眼神平靜得可怕。
他在等。
等那個……必然會出現的。
果然。
就在穢族老怪物們猶豫不決的剎那——
“哼。”
一聲冷哼,如同九幽寒風,憑空炸響!
這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霸道與暴虐,瞬間壓過了所有穢族老怪物的氣息,甚至讓夜璃身後的星海虛影都劇烈晃動了一下!
虛空再次裂開一道更大的縫隙。
一道身影,緩緩走出。
那是一個身高不過七尺、穿著破爛灰袍、佝僂著背、面容枯槁如殭屍的老者。
他手裡,拄著一根扭曲的、彷彿由無數生靈脊椎骨拼接而成的慘白骨杖。
骨杖頂端,鑲嵌著一顆不斷轉動、佈滿血絲的眼球。
老者氣息內斂,乍一看平平無奇。
但當他那雙渾濁中透著猩紅的目光掃過時——
包括那幾位銘痕境後期的穢族老怪在內,所有穢族,全都身體一僵,眼中露出深深的恐懼與……臣服!
夜璃更是如遭雷擊,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銀血,身後的星海虛影幾乎崩潰!
她死死盯著那個灰袍老者,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掌……掌律境?!”
掌律境!
銘痕境之上,乃是掌律!
意為執掌一方天地法則權柄!在這個境界,修士不再僅僅是銘刻道痕,而是開始嘗試影響、乃至區域性掌控天地間的某種“法則”!
其威能,遠超銘痕境,幾乎可以視作“行走的法則”!
在整個虛空遺族,掌律境也絕對是頂尖層次的存在!
這穢族之中,居然還有掌律境的老怪存世?!
灰袍老者眼皮耷拉著,看都沒看夜璃一眼。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九笙的光繭上,渾濁眼中,爆發出駭人的貪婪精光!
“虛空皇血……不錯,不錯……”
他聲音沙啞乾澀,像兩塊骨頭在摩擦。
“正好……拿來補全老夫的‘萬穢真身’。”
他抬起枯瘦的右手,對著九笙的光繭,虛空一抓!
那隻枯手抓出的瞬間,整片天地的“空間”法則,彷彿都被強行篡改、扭曲!
一隻由無數灰黑色穢氣凝聚而成的巨手,無視了距離,無視了夜璃的阻擋,無視了浮空臺的重重陣法,直接出現在光繭上方,狠狠抓下!
要將九笙,連同那光繭,一把捏碎、吞噬!
夜璃目眥欲裂!
“你敢——!!!”
她厲聲尖嘯,不惜燃燒精血,就要拼命!
但掌律境與聞道境巔峰的差距,如同天塹!
她的反抗,在那隻穢氣巨手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蘇幕遮等人更是連動彈都做不到,被那掌律境的威壓死死按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九笙身上的光繭,似乎感應到了致命的威脅,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銀光!
銀光之中,隱約浮現出一座巍峨、神聖、通體由虛空晶石構築的恢宏宮殿虛影!
宮殿深處,一道模糊的、身著帝袍、頭戴星冠的偉岸身影,彷彿被皇血的危機與召喚觸動,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如同蘊藏著無盡星海,深邃,威嚴,漠然,彷彿天地萬物,皆在俯瞰之中。
緊接著。
一隻完全由最精純的虛空之力凝聚而成的、覆蓋著銀色鱗甲的巨手,從宮殿虛影中探出,對著那隻抓下的穢氣巨手,一掌拍去!
雙掌碰撞!
轟——!!!!
無法形容的恐怖能量衝擊,在浮空臺上空炸開!
空間如同玻璃般寸寸碎裂,形成一個直徑超過萬丈的漆黑虛無地帶!
那隻穢氣巨手,在銀色巨掌的拍擊下,當場崩碎,化為漫天黑煙!
灰袍老者身體猛地一震,眼中猩紅光芒大盛,露出驚怒之色!
“虛空遺族的‘祖靈投影’?!”
他死死盯著那座宮殿虛影,以及虛影中那道模糊的帝袍身影。
“隔著無盡星域,一道投影,也想阻我?!”
“給我——破!”
灰袍老者低吼一聲,手中那根脊椎骨杖猛地頓在虛空!
骨杖頂端的眼球,血絲爆裂,迸發出滔天的汙穢血光!
血光之中,浮現出億萬扭曲、哀嚎的生靈虛影!
一股凌駕於銘痕境之上、真正開始“執掌”某種汙穢與混亂法則的恐怖力量,轟然爆發!
“萬穢——葬神!”
血色法則洪流,化作一條猙獰的、彷彿由無數痛苦面孔組成的血色孽龍,咆哮著,撞向那座宮殿虛影!
宮殿虛影中,那道帝袍身影似乎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抬起另一隻手。
雙手合十。
然後,緩緩向外,一分。
“虛空……歸寂。”
無聲無息。
那條猙獰的血色孽龍,連同那片汙穢血光,在觸及那雙分開的手掌所劃出的無形界限時,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強行“抹除”了存在的痕跡。
連點能量漣漪都沒留下。
彷彿從未出現過。
灰袍老者瞳孔驟縮!
“合……合真境?!”
合真境!
掌律境之上!
意為將自身之道與天地某種法則真正“相合”,初步做到“我即法則,法則即我”!
到了這個層次,修士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某種天地法則的意志!
其威能,已經超出了尋常生靈的理解範疇!
這虛空遺族祖地投射而來的虛影,其本體,竟然是合真境的大能?!
“走!”
他毫不猶豫,低喝一聲,轉身就要撕裂空間遁走。
然而。
宮殿虛影中,那雙如同星海般深邃的眼眸,淡淡瞥了他一眼。
只一眼。
灰袍老者周身正在波動的空間法則,瞬間凝固!
他被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帝袍虛影抬起一根手指,對著他,遙遙一點。
一點銀芒,跨越虛空,沒入灰袍老者眉心。
灰袍老者身體猛地僵直。
眼中神采迅速黯淡。
面板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銀色裂紋。
下一刻。
“嘭!”
灰袍老者的身體,連同那根脊椎骨杖,無聲無息地,炸成一團銀色的光點,飄散消失。
掌律境老怪,隕落!
被一道隔空降臨的祖靈投影,一指……點殺!
全場死寂。
那些原本虎視眈眈的銘痕境穢族老怪,此刻一個個如墜冰窟,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夜璃長長鬆了口氣,對著宮殿虛影,躬身行禮,眼中滿是崇敬與激動。
祖靈投影!
這是皇族血脈在遭遇生死危機時,才有可能引動的、源自祖地最深處的庇護之力!
顯然,笙兒的血脈純淨度,遠超想象!
宮殿虛影緩緩轉頭。
那雙星海般的眼眸,先是看了一眼銀色光繭中的九笙,眼中閃過一絲柔和。
然後,目光落在了……林道身上。
帝袍虛影,似乎微微頓了一下。
林道也抬起頭,平靜地與之對視。
兩人之間,彷彿有無形的氣機在流轉,碰撞。
片刻。
帝袍虛影緩緩開口。
聲音如同從萬古星空深處傳來,恢宏,縹緲,帶著一種超脫於世的漠然。
“人族……”
“你……護我皇裔有功。”
“此間事了,可攜她,來‘虛皇天’一行。”
“自有……厚報。”
說完,虛影不再停留,緩緩消散。
那座巍峨的宮殿虛影,也隨之化作點點銀光,沒入九笙的光繭之中,消失不見。
只留下浮空臺上空,一片狼藉的虛無,一具掌律境老怪的殘骸光點,以及二十多個噤若寒蟬、進退兩難的銘痕境穢族老怪。
還有浮空臺上,神色各異、心緒難平的眾人。
以及,那個依舊一臉平靜,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拂面微風的……青袍身影。
林道收回目光,看向天空中那些剩下的穢族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