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海斯特,她的母親是潘多拉·肖,而她的父親就是這個瓦倫丁。
潘多拉·肖是瓦倫丁的情人,也是一名歷史學者,只不過被瓦倫丁殘忍殺死了。
至於說瓦倫丁為甚麼要殺死潘多拉·肖,則是因為潘多拉·肖在一次歷史考古挖掘的時候,偶然挖出了“美杜莎”的控制核心。
那個傻女人,將這個訊息被分享給了從倫敦城開著飛艇,來和她幽會的瓦倫丁。
她本想著將這個控制核心銷燬,因為熟悉“六十分鐘戰爭”,所以這個控制核心一旦被不當利用,就會徹底毀滅現如今這個科技、文化、資源都遠遠不及一千年前那個世界的廢土世界。
然而,瓦倫丁並不那麼認為。
他將這個控制核心,看作了自己“進步的階梯”——事實上,他近十幾年能夠被克羅姆市長連續破格提拔到倫敦城的總指揮,起始點靠的就是上交了美杜莎的核心控制器。
而為了獨佔這份榮光,瓦倫丁殘忍地殺死了潘多拉·肖,並且還想要殺死自己的私生女。
只不過,海斯特·肖跑了出去,瓦倫丁也沒有去追,因為他覺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單獨一個人根本無法在這廢土上長大。
他完全沒有想到,當年的一絲猶豫,今日居然會化作迴旋鏢打到自己身上。
“父親!”
凱瑟琳看到瓦倫丁被刺,頓時發出一聲尖叫。
湯姆離得最近,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撲了上去。
他撞開了還想補刀的海斯特。
海斯特憤恨地看了他一眼,眼看沒機會補刀了,於是毫不戀戰,轉身就逃向吞食場深處那錯綜複雜的自動化拆解車間。
“抓住她!”
瓦倫丁忍著痛楚,捂住流血的傷口下令。
衛兵們這才反應過來,呼喝著追去。
但是,海斯特卻好像對這種大型拆解車間很熟悉,像是之前沒少利用這種環境逃命一樣。
她在巨大的齒輪,轟鳴的傳送帶,還有和滴著油汙的管道間靈活穿行,像一道灰色的影子。
湯姆年輕,血氣上湧,也緊跟在後。
他跳過一攤冒著熱氣的冷卻液,躲開頭頂突然擺動的吊臂,死死盯著前方那個跳躍的身影。
他們越跑越深,來到了自動化拆解車間的核心區域。
這裡更加危險,巨大的液壓剪不時開合,將整塊的金屬車殼像撕紙一樣扯開;巨大的切割輪鋸來回穿梭,發出可怕的死神嗡鳴;自動抓鉗抓起大塊殘骸,哐噹一聲扔進下方熔煉爐的進料口,那火光映照著海斯特忽明忽暗的背影。
海斯特躍上一個移動的平臺,平臺正載著一截小鎮的教堂尖頂,即將被送往粉碎機。
湯姆咬牙,看準時機,在平臺即將轉向時猛地跳了過去,差點沒站穩。
海斯特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驚訝,似乎沒料到這個博物館小子能跟到這裡。
“你逃不掉的!”
湯姆喊道,聲音在巨大的機械噪音中顯得微弱。
海斯特沒有回答,她突然加速,衝向車間邊緣一個閃爍著紅色警示燈的洞口,那裡是處理不可回收廢料、直接向城市外部排放的垃圾通道入口。
強勁的氣流從黑黝黝的洞口湧出,帶著腐臭和未知的風險。
在縱身躍入前的那一剎那,她回頭,對著緊追而來的湯姆用盡力氣喊了一聲:
“小心那個瓦倫丁!”
湯姆一愣。
甚麼?
就在這時,瓦倫丁在兩名衛兵的攙扶下,走了一段吞食場內部秘密維修通道來到了這裡。
他推開了想為他包紮的醫療官,臉色蒼白但眼神異常銳利地走到了湯姆身邊。
因為他正好聽到了海斯特最後的喊聲,也看清了垃圾通道口邊緣,湯姆臉上那一瞬間的錯愕和疑惑。
瓦倫丁的心沉了下去。
他認出了海斯特,那張臉,那道疤,還有她喊出的名字……潘多拉·肖。
她難道已經告訴這個小子了?
不,不能冒險。
這個學徒看到了太多,聽到了不該聽的話,哪怕他只是疑惑,也可能成為未來的隱患。
在倫敦城,在通向永固寺的路上,不能有任何潛在的威脅。
“湯姆!”瓦倫丁喊了一聲,聲音帶著痛楚和急切,“她剛剛說了甚麼話!”
湯姆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瓦倫丁,下意識就回答道:“她說讓我小心您……”
就在這剎那間,瓦倫丁一步跨前,動作快得不像受了傷。他在湯姆完全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抬起腳,用力就踹了上去
湯姆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驚愕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他徒勞地想抓住甚麼,手指只在油膩的管道上擦過。
然後,視野天旋地轉,他一頭就栽進了倫敦城的垃圾排放通道里。
黑暗的環境,還有惡臭的空氣,瞬間淹沒了他。
瓦倫丁最後看到的,是湯姆那雙充滿難以置信和恐懼的眼睛,消失在垃圾通道的深處。
瓦倫丁踉蹌了一下,傷口因為用力而崩開,鮮血滲出更多。
他喘著粗氣,看著那深不見底的通道口,紅色警示燈閃爍的光芒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湯姆!”
凱瑟琳淒厲的尖叫這時才從後面傳來,她剛剛趕到,沒看到自己好友被自己父親踹進垃圾通道的最後一幕。
“他……他失足掉下去了!為了追那個刺客!”瓦倫丁搶在她前面,用沉痛而虛弱的聲音說道,身體晃了晃,似乎隨時會倒下。
凱瑟琳衝過來扶住父親,眼淚湧了出來,看著那可怕的通道口,又看看父親慘白的臉和流血的傷口,巨大的悲傷和混亂讓她說不出話。
這時候,倫敦城的衛兵們也圍了上來。
“那個女刺客應該是死了。”
瓦倫丁靠在女兒身上,艱難地說。
“但是不能大意,封鎖下層區域,仔細搜查,看看有沒有她的同黨。”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完,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悲痛和無力。
“先送我上去……處理傷口。凱瑟琳,我沒事。可憐的湯姆,他是個勇敢的孩子……”
吞食場的噪音依舊轟鳴,將一切低語、哭泣和陰謀都吞噬了進去。
……
湯姆在黑暗中翻滾,惡臭的粘稠液體裹滿全身。
他以為自己死定了,直到一雙手猛地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拽進一條相對乾燥的廢棄管道。
是海斯特,她臉上那道疤在管道盡頭透入的微光下更顯猙獰。
“不想死就閉嘴,跟著我。”她聲音嘶啞,不容置疑。
他們沿著管道爬行,直到已經進入深夜,他們才接觸到了地面。
不過,他們還是得先從那些被倫敦城巨大履帶溝槽碾出迷宮一樣“牆壁”的垃圾裡,不斷跋涉,這才終於徹底脫困。
而他們眼前,則是倫敦城巨型履帶碾出的、深達數十米的巨大溝壑,如同大地的傷疤。
溝壁陡峭,頭頂只剩一線有些許星星亮光的天空。然而,還沒等他們喘口氣,溝壑遠處就傳來了引擎的怪響。
那不是倫敦城那種地動山搖的轟鳴,而是幾種小型、雜亂、如同金屬哮喘般的咆哮。
幾輛奇形怪狀的載具沿著溝底顛簸駛來。它們像是用廢舊油桶、生鏽鐵皮、報廢的拖拉機引擎和腳踏車輪胎胡亂拼湊而成,車身上焊接者尖刺和鉤爪,車頂站著幾個穿著破爛皮甲、臉上塗著油彩的人,手裡拿著套索和鉤竿。
“新鮮貨!兩個!還沒斷氣!”一個車頂上的人興奮地大叫。
是拾荒者捕奴隊。
他們像鬣狗一樣,尾隨大型掠食城市,撿拾“殘羹剩飯”——逃散的奴隸、遺落的物資,甚至不小心從巨型城市跌落的普通人。
“跑!”
海斯特低吼一聲,拉起還有些發懵的湯姆,沿著溝底崎嶇不平的地面狂奔。
身後,捕奴車的引擎聲越來越近,夾雜著興奮的嚎叫和蒸汽弩箭射在岩石上的“咄咄”聲。
湯姆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廢土的殘酷。
倫敦城博物館裡學到的“城市達爾文主義”此刻不再是書本上的理論,而是身後追逐的死亡陰影。他看到溝壁上掛著幾具早已風乾的屍體,那是為了恐嚇被捕獵者而特意製成的外飾。
當然,也不一定只是外飾,某些時刻這些風乾肉會成為儲備糧也說不定。
“他們……他們就這樣把人……”
湯姆氣喘吁吁,聲音裡充滿恐懼。
“不然呢?”海斯特頭也不回,靈活地跳過一道裂縫,“你以為真正的世界是怎麼樣的?”
他們拼命奔跑,終於找到一處坡度較緩的地方,手腳並用地向上爬。
在爬出深溝的瞬間,湯姆幾乎虛脫,但冰冷的空氣讓他打了個寒顫。
然而,還沒等他們看清周圍環境,一片刺眼的白光驟然亮起,將這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
十幾艘造型低矮、線條流暢的黑色“貢多拉”突擊車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包圍了這裡。
它們沒有倫敦城車輛那種粗獷的蒸汽朋克感,反而透著一種冰冷的、高效的機械美感。
每艘車頂都亮著一盞功率巨大的探照燈。
更令人心悸的是,燈光下沉默站立的身影——那不是人類,而是一具具金屬骨架,眼眶中閃爍著無情的紅光。
是“追獵者”。
捕奴隊的人也剛爬上來,看到這陣勢,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是……是那些鬼東西!快撤!”
但已經晚了。
貢多拉車上的速射蒸汽炮發出短促的嘶鳴,精準地點殺了試圖反抗或逃跑的捕奴者。
與此同時,沉默的“追獵者”如同潮水般湧上,它們的動作迅捷而精準,金屬利爪和旋轉切割器輕易地撕碎了捕奴車簡陋的裝甲,將裡面的人拖出來,反抗者被當場格殺,而投降者則被用鐐銬鎖住。
一面倒的戰鬥,在幾分鐘內就結束了。
捕奴隊全軍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