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特拉揚吞食場”內,燈火通明,剛剛死寂般的沉默被富有韻律的機械轟鳴所取代。
數只巨大的、且佈滿鐵鏽和油汙的金屬鉗臂,從高處的軌道滑下,精準地抓住那些被俘獲的、來自“跳蚤窩”的大小移動平臺。
刺耳的金屬扭曲聲,鉚釘崩飛的脆響,木板被碾壓的碎裂聲不絕於耳。
鉗臂將平臺拖到固定的工位上,下方立刻升起旋轉的切割輪盤,噴出灼熱的蒸汽流,如同解剖巨獸的屠夫,自動將平臺分解成相對規整的金屬板、木材、可用的管道和零件。
分解後的材料被傳送帶運走,分類投入不同的“消化道”——熔煉爐、粉碎機、重組車間,又或者乾脆是城市輔助內燃機的燃燒室。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鐵鏽味和熔融金屬的刺鼻氣息。
曾經屬於各個小鎮、家族、匪幫的“財產”——那些被他們視為家園、堡壘、生計所繫的移動平臺——此刻在龐大、冰冷、高效的自動化拆解系統面前,脆弱得如同兒童積木。
可跟之前與威尼斯城戍衛軍隊拼命,殘存的“跳蚤窩”居民們,無論是之前投降的,還是僥倖在交火中倖存下來的,都瑟縮在角落,看著自己的一切被肢解、分類、回收。
他們臉上寫滿了麻木、絕望,以及更深層的、對那尊靜立在“狂徒號”甲板上身影的畏懼。
沒有人敢出聲抗議,甚至不敢流露出太多的怨恨。
那些沉默的鋼鐵巨人就守衛在四周,他們剛剛在十三分鐘內碾碎了威尼斯城的統治。
與這份恐怖的威勢相比,失去這些“財產”似乎也變得可以接受了。
就在這時,幾名阿斯塔特老兵如同押送牲畜般,驅趕著十幾個衣著相對體面、但此刻面如死灰的人走了過來。
他們是威尼斯城的“元老”和將軍們,也即這座掠食城市曾經的統治者。
一被帶到李普面前,距離那可怕的寂靜和無形壓力還有幾十步遠,那股強撐著的、屬於上位者的氣勢就蕩然無存。
但他們不甘心。
一個穿著褪色天鵝絨外套、頭髮稀疏的老者“噗通”一聲跪下,膝行幾步,聲音帶著哭腔和諂媚:“偉…偉大的征服者!請饒恕我們的無知冒犯!我們對您的力量一無所知!
威尼斯城……不,是您的威尼斯城太大了,它還是需要管理者。
我們這些人熟悉這座城市的每一根管道,每一個倉庫,每一座引擎。
我們可以為您效勞,讓這座偉大的城市高效運轉,為您帶來無窮無盡的資源和奴隸!”
另一個風韻猶存,臉上塗著厚重脂粉的女人立刻介面,她試圖挺起胸膛,展示自己曲線,聲音刻意放得柔媚:“大人,強大的主人……我…我曾負責城內的配給和…娛樂業。
我知道如何讓下面的人聽話,如何分配物資讓他們既努力幹活又不至於立刻死掉。
我能為您管理那些卑賤的奴隸,讓他們物盡其用……”
她眼神閃爍著,顯然認為自己的“價值”與其他人不同,又或者說更具有可玩性。
一名臉上有疤的軍事統帥強作鎮定,他單膝跪地,握拳捶胸,做出一個威尼斯城軍隊的禮節,聲音努力保持洪亮:“征服者閣下!保羅·維羅納願向您效忠!
我和我的部下熟悉城防體系和所有武器陣列。我們可以為您訓練軍隊,鎮壓任何膽敢反抗的叛亂,這座城市就是一臺戰爭機器,而我知道如何操控它!”
“還有我!我是首席機械師!”
“我能看懂大部分古代文獻,知道附近幾個大型廢墟的準確位置和可能存在的資源!”
“我精通貿易,能與其他移動城鎮打交道,為您換取所需……”
七嘴八舌,如同集市叫賣。
這些人爭先恐後地展現自己的價值,表面是恐懼接下來自己的遭遇,而在恐懼之下則還是那種根深蒂固的、對權力和地位的貪戀。
他們拼命推銷著自己,試圖證明自己“有用”,值得一個“管理者”的位置,哪怕只是新主人的一條狗,也強過淪為那些在泥地裡掙扎的賤民。
李普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步道冰冷的欄杆。
直到這些人說得口乾舌燥,聲音漸漸低下去,用混合著期待、恐懼和最後一絲僥倖的眼神望向他時,他才緩緩抬起眼皮。
“說完了?”
他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嘈雜瞬間消失。
他招了招手。一名吞世者老兵提著一個粗麻布袋走過來,嘩啦一聲,將裡面的東西倒在那些威尼斯高層的面前。
不是武器,不是珠寶,而是十幾把木柄粗糙的鐵鏟。
“一人一把。”
李普的聲音平淡無波。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元老,不是將軍,也不是甚麼首席技術人員——順便說一句,這裡每個我麾下的戰士,他們腦子裡所掌握的技術,都能碾壓你們。”
在場的阿斯塔特老兵,受到帝皇如此激賞,腰桿子挺得更直了。
而李普接下來,則是對那些威尼斯城權貴的最後宣判:“你們現在就是我的奴隸,目前的任務,清理‘特拉揚吞食場’三號廢棄物堆積區的滲濾液和金屬碎渣。
每天工作十四小時,完成定量有清水和苔蘚餅乾,完不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其中那個還想說甚麼的軍事統帥保羅。“……就餓肚子吧。畢竟,你們不愛幹,有的是人幹。”
保羅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難以置信和屈辱的怒火:“你!你不能這樣!我們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
站在他側後方的一名午夜領主老兵甚至沒有完全轉身,只是手臂一動,一道殘影閃過。
保羅那顆還帶著驚怒表情的頭顱就離開了脖子,滾落到一旁,斷頸處噴出的鮮血澆了旁邊那個濃妝女人一身。
老兵甩了甩動力爪上並不存在的血珠,動作流暢得像是拂去一粒灰塵。
刺鼻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剩下的威尼斯高層們僵在原地,有幾個直接失禁,癱軟在地,連嗚咽都不敢發出。
李普彷彿沒看到地上的屍體和鮮血,繼續用那種平直的語調說:“這是我的規矩。
在‘狂徒號’上宣佈過,在這裡,一樣。所有人,無論你之前是威尼斯的元老,還是‘跳蚤窩’的人,現在只有一個身份——我的奴隸。”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所有人。
但李普接下來的話,又讓這潭死水微微泛起了波瀾。
“不過,我這個人很好說話,也不那麼貪婪,當我的奴隸不是一輩子的事情。”
他指了指“狂徒號”甲板上一些身影,那是之前跟隨他、經歷了最初幾場劫掠後活下來並被他“提拔”為自由民的拾荒者。
“看到他們了嗎?他們以前和你們一樣,有這個不當吃也不當喝的自由身份,後來遇到我了,成為了我的奴隸。
跟著我,打過三場勝仗,活下來,證明了自己的價值和部分忠誠。
所以,他們也就擺脫了奴隸身份,拿回他們的自由,有了繼續擁有財產的資格。
甚至,他們還得到了我的賞賜。”
彷彿為了印證李普話語的正確性,一個臉上帶著疤痕、但眼神精悍的原拾荒者自由民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幾樣東西——
幾個擦得鋥亮的古代金屬罐頭盒,裡面還有能吃的午餐肉。
一大把顏色混雜但明顯經過挑選的、相對完整的“塑膠夸克”。
甚至,這個人還有一個勉強能轉動指標的舊世界金屬鬧鐘。
這些東西,在這片廢土是屬於硬通貨,是“個人財富”的最好象徵。
“老大說得對!”
那自由民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劫後餘生並抓住機遇的激動。
“跟著老大,有仗打,有東西分!以前在‘鏽爪幫’,累死累活搶來點東西,大頭目拿九成九,我們只能混一頓飽飯,連吃肉的日子都得掰著手指頭數!
現在?老子也有自己的‘夸克’,能換酒,能換女人!
只要聽老大的,豁出命去打,贏了就有賞!”
這番粗糙但極具煽動性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對那些心如死灰的威尼斯高層,以及“跳蚤窩”各個集鎮的首領,這番激勵確實沒有甚麼卵用。
他們以前都擁有過財富,李普手裡暫時沒有,也懶得去找能夠調動他們積極性的東西。
可是,對於普通人 ,無論威尼斯還是跳蚤窩的,乃至麻木圍觀的的一些倖存奴隸們,這番話語的激勵作用可就太大了。
他們眼中也重新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芒,絕對的絕望變成了有條件的希望。
畢竟,李普說的三場勝利戰鬥,那還真不是甚麼天方夜譚。
以這片末日廢土上遭遇戰的發生機率,還有現在李普擁有的這座超大掠食城市,打贏三場戰鬥多則一兩個月,少則一兩天就能搞定。
因此,對那些原本就一無所有、在底層掙扎的普通人而言,所謂的“自由”從未真正屬於他們,財富更是遙不可及。
而現在,一條清晰(雖然血腥)的上升路徑,伴隨著那些實打實的“夸克”,一起擺在了他們的眼前。
恐懼依舊存在,但恐懼之中,悄然混入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名為“希望”或者說“投機”的興奮劑。
李普看著這些眼神重新開始閃爍的面孔,知道自己統戰的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