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凌晨三四點時明顯黯淡下去,澆了柴油的樹皮和樹枝已經燒得差不多,只剩下一圈暗紅的餘燼和嫋嫋青煙。
隨著火焰構築的明亮屏障慢慢消散,黑暗如同囤積已久的潮水,從四面八方重新緩緩漫湧上來。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穿著體面舊衣、面帶假笑的“偽人”們並未隨著夜晚的流逝而退去,它們依舊靜靜地站在重新被黑暗籠罩的邊緣,猩紅的眼睛在漸弱的火光映襯下。
甚至由於長久的等待,這些傢伙顯得更加飢渴和專注,彷彿在等待這場“篝火晚會”的謝幕,然後享用主菜。
被火圈保護著,幾個人輪流值夜班,輪到博伊德的時候他正好看到這一幕。
於是,這名小鎮警長一直緊繃的神經,立刻隨著火勢減弱而再次拉滿。
他推醒了靠著車壁打盹的凱瑟琳和吉姆,李普則自己醒了過來。
“火要滅了!”
博伊德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
“都準備進房車!吉姆,你把伊桑抱好,動作輕點,別刺激到外面那些東西!”
說著話,他就解下脖子上的那枚備用符石,準備進到房車裡面之後,就將這東西掛到側翻房車能懸掛東西的地方。
“警長,你覺得那塊石頭真管用,就憑它,就能保我們平安到天亮?”
李普的聲音忽然響起,他的眼神在黯淡的火光中顯得格外清明,甚至帶著一絲玩味。
博伊德動作一滯,轉頭看向他,眉頭緊鎖:“這是唯一的選擇!符石是我們活下去的保障!至少在房子裡是管用的!”
“在‘房子’裡管用。”
李普重複了一遍,重點咬了“房子”兩個字。
“你覺得這輛破車,算‘房子’嗎?
還是說,只要掛了這石頭,哪怕是個狗窩,那些東西也會認?”
“我……”
博伊德一時間語塞,他其實心裡也沒底。
符石的保護效果似乎與建築本身的結構,還有封閉性都有關。
而這輛側翻過來的、到處是裂縫的破車,怎麼看都不像能提供“家”的安全感。
但他別無選擇。
“總比待在外面強!至少我們試過,符石能讓它們不直接闖進來!”
“不直接闖進來,但能整晚貼著窗戶,用假聲騙你,用紅眼睛嚇你,直到你崩潰,或者找到一些被你們忽視的漏洞。”
李普慢悠悠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與其把命運交給一塊未必靈驗的石頭,和這輛不靠譜的薄鐵皮棺材,咱們不妨試試別的法子?”
“別的法子?”
凱瑟琳檢查了一下小伊桑的狀況,抬起頭緊張地問:“還有甚麼法子?
我們試過槍,子彈打上去跟撓癢癢一樣,它們根本不怕物理攻擊!”
“你們試過用槍攻擊,但是你們的槍。”
李普走到房車殘骸旁,開始在裡面翻找:“你們試過輕機槍嗎?
你們試過用榴彈炮轟它們丫的嗎?
試過用重機槍,試過把高射機槍平放掃射嗎?
都沒有吧?
所以,不能武斷地說它們‘不怕’動能武器,更不能說它們不怕物理攻擊。
畢竟,核武器從廣義上來說,其實也屬於物理攻擊的範疇。
你們的嘗試無效,只能說你們所能提供的動能,沒達到它們的‘疼痛閾值’。”
“不要咬文嚼字了!”博伊德有些惱火,“更何況我們現在去哪裡找那些重武器!”
面對被剛剛一大串反駁給說急眼了的博伊德,李普顯得十分平靜:“別急嘛,警長。物理攻擊這條路暫時走不通,咱們可以試試‘魔法攻擊’啊。”
而說話的同時,他也從房車撞開的儲物櫃裡,翻出幾塊用了一半的旅館小肥皂,又扯下一條還算乾淨的毛巾,頭也不回地說。
“魔法?”
吉姆愣住了。
“打個比方。”
李普把肥皂用毛巾裹好,走到一塊露出地面的岩石旁,掄起石頭“砰砰”幾下,將裡面的肥皂砸成不規則的碎塊。
“你們用符石,這不也算一種‘古典魔法’思路嗎?既然都走到玄學領域了,幹嘛不把思路開啟點?假設這都能管用,那說不定別的辦法也能管點用。”
沒錯,是管點用。
因為李普在房車裡既沒有找到鐮刀和鐵錘,在場幾個人身上都沒有10美分面值的硬幣(這上面是1946年發行的、帶有西奧多·羅斯福頭像的硬幣)。
最後,李普只是撿起幾塊指甲蓋大小的肥皂碎塊,在手裡掂了掂,走回火圈外側。外面的火已經幾乎全滅了,只有零星幾點火星在灰燼中明滅。
黑暗徹底合攏,只有博伊德的手電光柱,和外面那十幾雙越來越近、越來越亮的猩紅眼睛。
“你拿肥皂……幹甚麼?”博伊德完全看不懂李普的操作,這都甚麼時候了?
“做個實驗。”
李普走到火焰餘燼的邊緣,離最近的一雙紅眼睛只有不到十米。
那些偽人停了下來,假笑似乎更加“燦爛”了,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李普捏起一小塊肥皂碎屑,在指尖捻了捻,然後,手腕一抖,將其朝著那堆偽人中間擲去。肥皂塊劃出一道小小的拋物線,落在鋪滿松針的地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這個動作讓博伊德等人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瘋了嗎?
主動挑釁?
難不成他覺得那些怪物也聽過撿肥皂的笑話?
而李普這一扔,把外面的偽人們也給弄得懵了一下。
幾個穿著舊式西裝或長裙的身影低下頭,圍成一圈,用猩紅的眼睛好奇盯著地上那塊小小的、不起眼的白色物體。
它們一直保持假笑的嘴角微微抽動,似乎是在隱藏自己的疑惑,又彷彿在辨認甚麼。
然而,就在它們低頭聚攏的瞬間,李普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壞笑。
你們不認識?
好在我不是謎語人,不喜歡讓人猜測,我現在就告訴你們那塊東西是甚麼。
他甚至輕輕咳了兩聲,然後就用帶著播音腔的語調,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拼出了一個單詞。
“艾斯—哦—誒—屁!SOAP!”(肥皂)
這個詞如同一個無形的開關,又像是一道禁忌的咒語,在寂靜的森林夜空中炸開!
剎那間,那些原本還帶著戲謔假笑、低頭檢視那塊白色肥皂塊的偽人,全都集體僵住了。
緊接著,一種難以混合了極致恐懼、厭惡、羞恥和瘋狂的情緒波動,如同海嘯般從它們身上爆發出來。
那永恆不變的假笑面具第一次出現了裂痕,扭曲成了驚駭到極致的表情,有些傢伙猩紅的眼睛瞪大到幾乎要裂開。
“不——!!!”
“走開!髒東西!!”
“肥皂!是肥皂!!”
它們發出了完全不似人聲的,如同貓爪玻璃似的,充滿崩潰意味的嚎叫和囈語。
之前那種從容不迫的獵食者姿態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彷彿見到了不可接觸之物的純粹恐慌。
下一秒,在博伊德、凱瑟琳、吉姆,以及剛剛被驚醒的伊桑呆滯的目光中,這十幾只讓他們恐懼了無數個夜晚、近乎無敵的偽人怪物,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燙到的蟑螂,又像是見到了聖水的吸血鬼,發出更加淒厲的慘叫,猛地轉身,以比出現時快上十倍、狼狽百倍的速度,連滾爬爬、跌跌撞撞地衝進了身後的黑暗森林。
在逃跑的過程中,它們甚至互相推搡、踐踏,毫無“體面”可言,只想離那塊小小的肥皂,以及喊出那個詞的李普越遠越好。
轉眼間,就消失在密林深處,只留下漸漸遠去的、充滿崩潰感的嚎叫和樹木被撞斷的“噼啪”聲。火圈外圍只剩下一地狼藉的腳印,和那塊孤零零躺在松針上的、微不足道的白色肥皂碎屑。
火焰餘燼最後一點光芒也熄滅了,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似乎也因為剛才那荒誕離奇的一幕,而顯得不再那麼令人窒息。
博伊德張著嘴,看看李普,又看看偽人消失的方向,再看看地上那塊肥皂,大腦徹底宕機,完全無法處理剛才接收到的資訊。
凱瑟琳醫生抱著伊桑,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了。
吉姆則一屁股坐回地上,眼神發直,嘴裡無意識地喃喃:“肥皂……肥皂……就一塊肥皂……喊了一聲……就……跑了?”
只有李普,彎腰撿起地上那塊“立下大功”的肥皂碎屑,在指尖把玩著,臉上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以及更深沉的思索。
“看來,我猜對了,還真是管點用哦。”
他輕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而等到他抬頭看向東方天際,那邊隱約泛起的一絲魚肚白,朝陽升起來了。
“天快亮了。警長,還有各位,我想,我們有必要重新評估一下,這個小鎮的‘遊戲規則’,以及我們手裡,到底還握著哪些意想不到的‘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