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當薄霧還籠罩在河面上時,“亞馬遜女王號”的蒸汽機再次發出沉悶的咆哮。
它又開始了新的航程。
莉莉·霍頓攤開了一張古老的西班牙地圖的影印件,和她自己動手做的現代測繪草圖,仔細比對後,指向一條在地圖上幾乎被植被符號掩蓋的狹窄支流。
“我們走這裡,”莉莉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根據地圖和我的計算,這條河道是通往‘月亮之淚’區域的直線捷徑,至少能節省兩天的航程。”
弗蘭克船長湊過去看了看,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確定?這條水道我管它叫‘攪拌機’,這名字可不是白來的。裡面暗礁密佈,水流亂得像一鍋滾開的湯,而且彎多河窄,開船進去,咱們所有人不小心就得被‘攪拌’成碎片!”
“正是因為危險,才更可能是正確的路徑,真正的寶藏從來不會放在顯眼的大路上……”
莉莉堅持道,她的探險家血液在沸騰。
“……我們必須爭取時間,弗蘭克船長。想想看,越快完成這次探險,你就能越快拿到剩下四百英鎊的尾款。”
弗蘭克看著莉莉堅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邊不置可否、但顯然默許莉莉決定的李普,知道拗不過這位固執的僱主。
於是,他嘆了口氣,認命似地說道:“好吧,你是老闆。
不過,我得把醜話說在前頭,進了‘攪拌機’,一切都得聽我的。”
在達成協議之後,當船隻緩緩駛向那條幽暗支流的入口時,弗蘭克對船上各個零部件的運轉情況進行了一次嚴肅的最後確認。
接著,他轉向霍頓姐弟和李普,聲音低沉:“我再確認一次,你們確定要走‘攪拌機’?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麥格雷戈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問道:“‘攪拌機’……這只是個嚇唬人的綽號,對吧?”
弗蘭克臉上沒有任何玩笑的神色,他鄭重地回答:“不,那是個恰如其分的綽號。
而且,我建議你們把貴重物品都拿到甲板下面的艙室放好,省得待會兒船身劇烈搖晃時被甩出船舷。”
“我……我覺得我本身就挺貴重的!”
麥格雷戈臉色發白,立刻表示要聽從建議,自己躲到相對安全的底艙去。
但他剛往下走了兩步,突然想起甚麼,驚恐地回頭問道:“等等!你養的那隻‘大貓’羅莎,是不是也在下面?”
弗蘭克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當然,它是我的幸運物,當然得在船上。”
麥格雷戈頓時僵在原地。
下去和美洲豹關在一起,還是不下去面對可能的被甩出船,這不是為難他霍某人嗎。
李普看著他這副模樣,好心提醒道:“麥格雷戈先生,我的行李箱裡威士忌。你喝上幾口,估計就甚麼都不記得了,時間會過得快些。”
麥格雷戈聽後,飛速向李普致謝了一句,然後便悲壯地衝下了底艙。
和她弟弟不同,莉莉·霍頓則堅決地表示要留在駕駛室,李普也自然地站在她身旁,表示要“看看風景”。
弗蘭克看了他們一眼,沒再勸阻,只是深吸一口氣,雙手穩穩握住了舵輪,將蒸汽機的檔位透過車鍾推至低速前進的檔位上面。
接著,他便小心翼翼地操控著“亞馬遜女王號”,如同鑽進巨蟒喉嚨一般,一頭扎進了那條“攪拌機河道”。
一進入河道,情況瞬間大變。
原本寬闊平緩的水流在這裡變得湍急而混亂,河水撞擊著兩岸犬牙交錯的岩石,發出雷鳴般的轟響。水面上遍佈著一個個不祥的旋渦。
弗蘭克全神貫注,手臂肌肉緊繃,不斷猛打方向舵,躲避著從渾濁河水中突兀伸出的黑色巨石。
小火輪像醉漢一樣在激流中左衝右突,濺起的冰冷河水如同瓢潑大雨般澆在駕駛室的擋板上,甚至從窗戶縫隙潑了進來,把莉莉·霍頓的褲腿徹底打溼。
在一次有驚無險地避開一塊巨型礁石後,弗蘭克趁機扭頭看了一眼渾身溼透、緊抓扶手的莉莉,帶著幾分挑釁的語氣嘲笑道:“怎麼樣,‘褲子小姐’?還要繼續嗎?你這副樣子,可不太體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嚇尿褲子了。”
莉莉臉色蒼白,但依舊嘴硬。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倔強地回答:“是河水!是濺起來的河水而已!”
就在這時,莉莉的瞳孔猛然收縮,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手指顫抖地指向正前方。
“瀑布!天啊,前面是瀑布!”
河道盡頭的河水毫無徵兆地被截斷,形成一個落差足有數米的瀑布,震耳欲聾的水聲在不斷轟鳴著。
而“亞馬遜女王號”在湍急水流的推動下,正以驚人的速度衝向瀑布邊緣,距離墜入深淵不過幾十米遠!
“抓緊了!”
弗蘭克怒吼一聲。
此刻,他顯示出驚人的操船技巧,猛推舵輪,同時迅速將車鍾手柄從“前進”檔位經過“停車”直接拉到了“後退”檔位,並推至極限!
蒸汽機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更加劇烈的咆哮,螺旋槳傳動軸瘋狂倒轉,試圖抵抗水流的力量。
而隨著弗蘭克又一次猛打方向舵,在河上轉向了一百八十度,然後他又趕緊調轉車鍾檔位,換到前進檔位,想要衝出瀑布口的湍流。
只不過,船尾這時居然猛地一沉,整條船向後頓挫了一大截,距離瀑布邊緣僅僅剩下三、四米遠的距離,飛瀉的水花甚至能濺到甲板上,眼看整艘船就要被拽入深淵。
“動力不足!爐渣堵住篩板了,燃料燒不旺!”
弗蘭克對著莉莉大喊。
“去!狠狠踢一腳鍋爐燃燒室的門!給它點刺激!”
莉莉此刻也顧不得許多,連滾帶爬地衝到鍋爐房門口,用盡全身力氣踹向那扇滾燙的鐵門。
“bang”的一聲悶響,鍋爐內燃燒室猛地一抖,緊接著爐口觀察孔處迸出了一抹火焰。
“成了!”
莉莉·霍頓高興得喊了一聲。
但船隻僅僅停頓了一瞬,隨即又被水流拖著向瀑布方向,再一次挪動了一截子。
此時,這艘船的船尾,真的快要懸在瀑布上了。
李普看了看燃燒室旁邊的壓力錶,明白這是因為爐渣被震落,燃料會燃燒得更充分,但燃燒室內的氣壓也隨之降低了,還需要幾秒鐘才能建立新的平衡。
同時,他也從那個弗蘭克船長側臉,看到一抹一閃而過的弧度。
“好傢伙,沒想到你這個濃眉大眼的傢伙,居然有這麼多花花腸子啊。”
李普明白了,這是弗蘭克故意製造了這千鈞一髮的絕境,想給這個任性的“褲子小姐”一個終生難忘的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