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內,沉悶的擊打聲和壓抑的嗚咽聲,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皮鞭蘸碘伏,邊打邊消毒。
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尿騷味,還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安東·莫加特,這位曾經優雅自信的“午夜人”,此刻如同一灘爛泥般癱在椅子上。
剛剛出院的他,此時覺得自己還不如在醫院沒醒過來好了,至少在病床上不會這麼受折磨。
“靶眼”萊斯特在他捱打的時候去旁邊房間待了一會兒,等到兩個FBI專門培養的刑訊高手打完口供,才回來重新坐在安東·莫加特對面的椅子上。
他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把鋒利的小刀,見手下用隱蔽手勢彙報,知道了“午夜人”的精神防線已經徹底崩潰,他才用刀尖輕輕敲了敲椅子扶手,發出清脆的“叩叩”聲。
“好了,垃圾。說說吧,把你那點見不得光的‘收藏癖’和最近乾的‘好事’都倒出來。說得讓我滿意,或許能少受點罪。”
“午夜人”艱難地抬起頭,眼神渙散,充滿了恐懼。
他斷斷續續地開始交代,為了活命,他不敢有絲毫隱瞞:
“我…我喜歡收集有‘故事’的…獨特物品,不一定是古董…最近…最近偷了幾件……”
他報出幾個名字,有些是近期失竊的知名藝術品,有些則是看似普通卻與某些名人相關的私人物品。
“還有,我之前是從開羅來的,我知道了一個秘密。”
他喘著粗氣,提到埃及時,萊斯特的眼神微微一動。
“說下去。”萊斯特的聲音冰冷。
“我在開羅的黑市商人那裡買到過一本破爛的筆記,上面有些奇怪的符號和潦草的記錄。”
“午夜人”努力回憶著。
“筆記裡提到了一個名字,一個百多年前在當地短暫出現過,又神秘消失的外國學者,那人叫‘史蒂文·格蘭特’。”
聽到“史蒂文·格蘭特”這個名字,萊斯特坐直了身體。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在FBI的某些加密檔案裡,以及午夜領主小隊之前的情報交流中,這個名字都與那個穿著白色斗篷,行為邏輯有點詭異的月光騎士緊密相關。
那好像是月光騎士曾經使用過的偽裝身份之一。
“繼續!”
萊斯特的語氣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午夜人”嚇得一哆嗦,急忙說道:“我……我本來沒太在意。但前幾天我去大都會博物館踩點,想看看有沒有新展品值得‘光顧’。結果我在埃及館……看到一個男人……側臉……非常像筆記裡夾著的那張模糊照片上的人,就是那個‘史蒂文·格蘭特’。”
“你確定?”萊斯特逼問。
“我對自己的眼力很有自信……”
“午夜人”虛弱地點頭。
“……雖然打扮不同,氣質也不太一樣更,但我基本能肯定就是他!
這傢伙就是那本筆記裡的月光騎士。
雖然這個訊息很奇怪,因為那個月光騎士在筆記本里,明明是一百多年前的人,可他現在長相卻和我最近看到的人一模一樣。”
這個情報讓萊斯特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月光騎士,那個麻煩的、信奉埃及月神的義警,之前因為紐約地下勢力洗牌以及他自身的精神問題,一度銷聲匿跡。
之後,在奇塔瑞人入侵紐約那場大戰之後,這個月光騎士居然回到了紐約。
萊斯特之前與這人有過幾次不愉快的摩擦,但都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而未能徹底將其解決。
現在,當從“午夜人”口中得知這個月光騎士很可能有著超過百年的壽命,萊斯特對這個人產生了興趣。
於是他站起身,對旁邊的手下吩咐道:“給這位莫加特先生處理一下傷口,別讓他死了。看好他。”
他故意不說“午夜人”這個名字,而是用“莫加特”這個本名來稱呼對方。
他走到窗邊,透過被封死的窗戶縫隙看向外面紐約的夜空,月光騎士的回歸,意味著紐約本就複雜的暗流中,又投入了一塊新的巨石。
這個信奉月神孔蘇的瘋子,行事風格詭異,力量來源神秘,而且對“罪惡”有著近乎偏執的清算慾望。
“月光騎士……”
萊斯特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有了名字就好辦了 ,上次沒來得及好好‘招待’你,這次既然找到你的名字,那麼我就能挖出你的一些過去。”
他打了個一個電話,開始調動聯調局的資源。
“通知下去,提高警戒級別,重點監控大都會博物館及周邊區域,特別是埃及館。
蒐集所有關於‘史蒂文·格蘭特’這個名字的情報,我要知道這個人到底是誰,他曾經做過甚麼事情?”
來自主管特工的命令,很快在聯邦調查局紐約分局這臺嚴密機器中,得到了充分的運轉和執行。
深夜的資料中心,熒光屏的光芒映照在一名女技術分析員略顯疲憊的臉上。
當她輸入“史蒂文·格蘭特”、“埃及”、“學者”這些關聯詞,敲下回車鍵,等待著結果。
通常,這種針對某個人的深度背景調查都需要一定時間,但是出乎她的意料,系統內關於這個男人的檔案索引竟然出奇地豐富。
只不過,這些情報……居然都是20世界初的一些新聞?
“戴克斯主管甚麼時候對歷史人物的事情感興趣了?”
女技術員好奇地心道。
“頭兒要查這個人。”
她對旁邊的同事嘀咕道,手指滑動滑鼠滾輪,瀏覽著一些摘要資訊。
“史蒂文·G·格蘭特。活躍期大概在一戰前後到二戰結束?這得是上個時代的人了。奇怪……”
以燈塔國那區區200年的歷史而言,100多年前的人確實算是“中古時期”的“古人”了。
一份份數字化後的陳舊檔案,剪報和模糊照片,接連被從FBI的超大資料庫裡調取出來。
最早的記錄出現在1919年。
那是一份紐約海關的貨物清單副本,附著幾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個穿著考究西裝、眼神精明中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年輕男子站在碼頭上,身後是堆積如山的木箱。
箱子上貼著晦澀的象形文字標籤。
清單註明:“貨物類別:古埃及文物及人類學標本(特許進口)。收貨人:史蒂文·G·格蘭特公司。”
檔案備註裡有一行小字,引用了一位當時大都會博物館埃及學顧問在報紙上發表的、對於這家外貿公司的非正式評價。
“……格蘭特先生帶來的部分‘木乃伊’殘片,其亞麻布包裹方式與已知王朝時期特徵存在顯著差異,疑似近代仿製品。只不過是他提供的出土‘故事’極具誘惑力,滿足了部分新貴收藏家的獵奇心理。”
原來,那個月光騎士“史蒂文·格蘭特”在人生中積累的第一桶金,完全符合人們其所屬族裔的刻板印象。
那個年代的紐約,新崛起的美國富豪們急於用舊大陸的“奢侈品”裝點門面,而史蒂文·格蘭特這樣的投機者,正是看準了這片藍海。
他所謂的“古埃及文物及人類學標本”,用更直白的話來講,就是木乃伊。
在老歐洲對於木乃伊的追捧,那可真是流行過很多、很多年。
這種東西,不僅會被當作繪畫用的塗料,還被某些人包裝成有助於某些方面能力的提升。
於是歐洲的老錢、貴族,有很長時間甚至在舉辦舞會的時候,都要將木乃伊磨成粉末摻進藥酒來給賓客們助興。
哪怕到了20世紀初,科學和科技已經有了長足發展,可某些人依舊認為這種“古法”自有其道理。特別是那些錢多到快沒處花的燈塔國新晉大亨,更是迷戀起了這種老歐洲的貴族玩意兒。
隨著越來越多的資料被調取出來,那個“史蒂文·格蘭特”的形象也漸漸開始被拼湊出來。
這傢伙真就是一個投機倒把、以次充好的黑心無良商人。
史蒂文·格蘭特不像其他古董商那樣僅僅倒賣木乃伊,以及其他古埃及文物的真品。
畢竟,珍品稀少且昂貴。
他利用當時鑑定技術不完善的漏洞,從開羅和盧克索低價收購大量做工精良的仿製品,甚至直接參與“造古”。
他僱傭當地匠人,用古法(或看似古法)製作棺槨、護身符和小型人形棺,然後將這些“新鮮出爐”的古董,精心做舊,編造出引人入勝的“出土”背景故事,再透過他在紐約第五大道開設的精美畫廊,以天價賣給那些渴望用文物裝點門面的工業大亨和金融新貴。
但是,他還真就憑著個人銷售技巧和故事性敘述,把自己造出來的東西賣了出去。
而他這項事業到達瓶頸的“分水嶺”也被查到了,FBI那個女技術員查到了一條新聞,格蘭特曾一次性向匹茲堡的一位鋼鐵大王出售了整整一打“來自底比斯祭司家族墓穴”的木乃伊。
但是,人家那位鋼鐵大王可是真有錢,有錢到足以自己建立一所大學!
換而言之,那位鋼鐵大王手底下真有能人,並且組織人對自己購買的木乃伊進行了在當時來看極為專業的抽樣鑑定。
結果就很明顯了,格蘭特賣的木乃伊全都是贗品,或者說,是專門為出口定製的‘工藝品’。
再然後,這個史蒂文·格蘭特就跑路了——當年的燈塔國可不像現在,大亨們發起火想要對付某些人,那可是連演都不演的。
甚麼僱傭殺手暗殺?不存在!根本用不到那麼麻煩。
使用炸藥把競爭對手炸上天,拿馬克沁突突鬧罷工的工人,讓平克頓的人用合法手段執行私刑……
這些事情,那些燈塔國的大亨們有一個算一個,每個人基本都幹過。
所以,知道自己事情暴露的史蒂文·格蘭特,根本不對自己有機會上法庭被告席有任何幻想。
這傢伙直接買了張船票,離開了燈塔國,前往了自己很熟悉的埃及。
這可把氣急敗壞的鋼鐵大亨給氣壞了,花大錢對那個史蒂文·格蘭特展開了跨國調查,而且是20世紀初的跨國調查。
可也正是由於有了那個大亨的調查,FBI的資料庫裡才有了對於史蒂文·格蘭特一些“詭異情況”的記錄。
一些備註顯示,這位格蘭特先生在頻繁往返埃及的過程中,似乎真的對那片土地產生了某種超乎利益的痴迷。
他資助過一些看似嚴肅的考古發掘,雖然成果寥寥,但是還留下了一些關於埃及神話和星象學的私人筆記片段,字裡行間透露出一種逐漸偏離純粹逐利的心態。
有份心理評估側寫提到,格蘭特可能患有某種“自我認知混淆”,在長期扮演“埃及通”和編織謊言的過程中,他或許開始模糊了真實與虛構的界限,甚至對自身偽造的歷史產生了某種扭曲的認同。
隨著時間推移,特別是二戰開始後,史蒂文·格蘭特出現了一個絕對意義上的轉折。
在那個大亨過世之後,燈塔國這邊對他的追查也基本宣告結束,史蒂文·格蘭特曾以“非官方顧問”的身份,為戰略情報局(OSS,中央情報局的前身)工作過短暫時間,涉及北非和近東地區的情報評估。
具體工作內容高度塗黑,但有一份解密的OSS人員評估報告提到:“格蘭特先生對埃及歷史、地理和民間傳說的知識令人驚歎,但其個人動機難以捉摸,對某些古老傳說表現出超乎尋常的執著,建議謹慎使用。”
戰後,他的名字便逐漸從公開記錄中消失。最後一份像樣的檔案是一則1948年的簡短訃告,刊登在一家發行量很小的考古學通訊上,稱“著名冒險家與贊助人史蒂文·G·格蘭特在一次尼羅河地區的探險中意外失蹤,推定死亡,但是沒有發現遺體。”
“死了?”
技術員皺起眉頭。
“1948年就推定死亡了。主管為甚麼讓我們查一個幾十年前就死了的人?”
不過,出於對命令的服從,她還是擷取了一些幾張不同時期的史蒂文·格蘭特的檔案照片。
有二十年代的,三十年代的,甚至一張模糊的1945年OSS證件照。
雖然影象質量不高,但那個名叫史蒂文·格蘭特的男人,面容的衰老速度似乎慢得有些異常。
她將這些圖片和找到的檔案,打包之後,一股腦傳給了主管特工萊斯特·戴克斯。
……
紐約,地獄廚房,李普那間由舊廠房改造的“綜合維修廠”兼“三蹦子銷售中心”裡,充斥著機油味和金屬焊接的嘶鳴聲。
自從那個韓綜世界的插曲結束後,日子似乎又回到了略顯嘈雜卻規律的軌道上。
小阿朱在傑西卡的照看下咿呀學語,布羅利和科茲……主要還是後者,開始對李普拿出來的一種“超級士兵藥劑”(魔女藥劑開始了研究),樂此不疲,似乎有甚麼想法。
平靜的日子過了一兩天,李普接到了一個意外的電話。對方自稱是“紅磨坊交通服務公司”的老闆,說話的腔調也帶著些許法國口音。這人表達了對李普店裡代理銷售的那些堅固耐用的電動三輪車(俗稱“三蹦子”)的濃厚興趣。
“李先生,我聽說你的‘三蹦子’質量非常可靠,很適合紐約一些狹窄街區的穿梭。”
電話那頭的男人說道:“我們公司正在考慮引入一些靈活的補充車型,用於特定區域的短途接駁和服務。
我想訂購一批,但希望先看看樣品。不知你是否方便,親自送幾臺到我們公司在皇后區的車場來看看?我們可以詳細談談。”
李普挑了挑眉。這家“紅磨坊城市交通服務公司”他有點印象,算是紐約眾多中小型計程車公司之一,尋求轉型也不足為奇。
雖然訂單量還不知道有多少,但既然對方老闆親自打來電話諮詢,又考慮到這可能是一筆大生意,所以李普也沒多想,覺得自己送一趟樣品就送一趟。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行,時間地點發給我。”
李普爽快地答應了。
第二天,李普叫來一輛拖車,載著三臺精心除錯過的“三蹦子”,來到了皇后區一個規模不小的停車場。
這裡停著不少待命的黃色計程車和一些綠色計程車,場站辦公室是一棟二層小樓。
接待李普的是一位身材高瘦、穿著合體休閒西裝、年紀大約五十歲上下的男人,他自我介紹叫杜尚。
他的法語口音確實很明顯,但言談舉止透著一股老派歐洲商人的優雅。
然而,一走進杜尚的辦公室,李普就察覺到一絲不協調。
這間辦公室的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但隨處可見一些古埃及風格的裝飾品:
書架上擺著仿製的聖甲蟲雕塑和莎草紙畫,牆上掛著荷魯斯之眼的掛飾,甚至在一個角落裡還立著一尊小巧的、工藝精緻的阿努比斯神像……
這些物件與杜尚的法國背景和計程車公司的業務氛圍顯得有些不怎麼搭調。
但李普也沒做多想,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好不是?法國人喜歡埃及的裝飾品,埃及也在非洲,這麼想也不是不行。
雙方寒暄坐下,開始討論“三蹦子”的效能,價格和可能的採購計劃。
杜尚顯然做足了功課,問的問題都很專業。但聊著聊著,他的話鋒就開始微妙地轉向。
“李先生的地盤在地獄廚房,對吧?真是個好地方,充滿活力。”杜尚看似隨意地提起,“說起來,前陣子曼哈頓那邊可不太平,那些外星怪物……奇塔瑞人,是吧?鬧得挺兇。聽說他們的傳送門就在曼哈頓上空開啟,離地獄廚房非常近。
李先生當時就在現場,想必經歷了不少驚心動魄的場面吧?不知道你對那次事件有甚麼看法?你怎麼看的。”
李普端起對方準備的咖啡喝了一口,味道不錯,但他心裡已經起了疑。一個計程車公司的老闆,對一次外星入侵事件的細節如此感興趣,甚至特意點出他距離事發地的遠近,這顯然超出了普通閒聊的範疇。
而且,這個法國佬的辦公室裡,埃及元素的濃度高得有點異常。
“怎麼看?”
李普放下杯子,語氣平淡,“我就在那裡坐著看的啊,我對奇塔瑞人沒甚麼特別看法,就是一幫不開眼的外星佬來找茬,最後被揍回去了唄。紐約嘛,甚麼怪事都有可能發生,習慣就好。”
他故意說得輕描淡寫,同時靈能感知悄無聲息地展開,如同無形的觸手,掠過杜尚的身體和整個辦公室。
杜尚笑了笑,似乎對李普的回答並不意外,也沒有深究,轉而繼續談論起三蹦子的載客量和電池續航問題。
但李普已經捕捉到了一些關鍵資訊:杜尚的脈搏在提到奇塔瑞人時有過瞬間的加速;辦公室深處一個上鎖的抽屜裡,放著一些檔案,上面隱約有“斯佩克特”這個名字的模糊痕跡;更重要的是,杜尚的身上,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與月光騎士那種月光力量同源但性質不同的能量印記,這印記很古老,更像是某種守護或契約的烙印,而非直接的力量顯現。
李普基本可以確定,這個杜尚絕不僅僅是個計程車公司老闆。他很可能與那個失蹤的月光騎士馬克·斯佩克特關係匪淺,甚至可能是其信賴的盟友或財產託管人
“樣品車你們可以先試用幾天,”李普結束會談時說道,“有甚麼問題隨時聯絡我。至於訂單細節,你們確定好需求後,給我的秘書傑西卡發郵件就行。”
他起身告辭,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但離開車場後,李普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紐約這潭水,果然深得很。沒幾天又冒出來一個和月光騎士有關的法國佬。看來,他這家小小的維修廠,想清靜一會兒都難。不過,這樣也挺有意思,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