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的人潮像湧動的潮水,剛下火車的鋼蛋和鐵蛋揹著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在攢動的人頭裡踮腳張望。五年了,四九城的風還是這麼烈,吹得人臉頰發疼,可心裡卻像揣著團火,滾燙滾燙的。
“哥,你看那兒!”鐵蛋忽然拽了拽鋼蛋的胳膊,指著不遠處一個舉著牌子的年輕人。牌子上用毛筆寫著“鋼蛋、鐵蛋”四個大字,墨跡淋漓,在攢動的人群裡格外扎眼。
鋼蛋臉一紅,哭笑不得:“爸也真是的,都多大了還叫小名,就不能寫建國、建軍?”
“嗨,這名字多好認。”鐵蛋撓撓頭,“你看周圍舉牌子的,不是衛東就是衛紅,叫建國建軍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寫小名反倒不容易認錯。”
哥倆說著,快步走了過去。舉牌子的年輕人穿著一身挺括的中山服,看著像幹部,見他們過來,立刻笑著迎上來:“二位就是周司長家的公子吧?我是周司長的司機小李。”
“公子?”鋼蛋和鐵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在東北插隊時,他們聽老鄉說過“公子哥”是罵人的話,怎麼到了這兒,倒成了稱呼?看來老爸這幾年,是真的升職了。
“周司長在車裡等你們。”小李引著他們往停車場走,路過一輛黑色轎車時停下,拉開車門,“請。”
車裡的周凱正看著窗外,聽見動靜轉過頭,眼眶瞬間就紅了。眼前的兩個小子,比五年前高了一大截,面板是曬黑的健康色,手上佈滿老繭,眼神卻亮得很,帶著股經過磨礪的沉穩。
“爸!”鋼蛋和鐵蛋幾乎同時喊出聲,一前一後撲進車裡,緊緊抱住了周凱。
火車站裡到處都是這樣的擁抱,久別重逢的父子,泣不成聲的母女,可週凱覺得,自己懷裡的這兩個小子,是最讓他驕傲的。
“瘦了,也高了。”周凱拍著他們的背,聲音有些哽咽,“在東北……苦壞了吧?”
“不苦!”鐵蛋直起腰,咧著嘴笑,“比在家好玩,能打獵,能摸魚……”
“就你嘴貧。”鋼蛋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周凱,目光落在他鬢角,“爸,你有白頭髮了。”
周凱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四十大幾,這些年忙得腳不沾地,白頭髮是難免的。他笑著擺擺手:“老了唄,以後就靠你們了。”
車子緩緩駛出火車站,朝著部委大院的方向開去。鋼蛋和鐵蛋扒著窗戶,好奇地看著四九城的街景。五年沒回,變化真大——以前坑坑窪窪的土路變成了柏油路,路邊多了不少新蓋的樓房,連行人的穿著都鮮亮了些。
“那是電報大樓吧?”鐵蛋指著遠處的高樓,“比以前更高了。”
“前面是長安街。”周凱給他們介紹,“過了街,就快到部委大院了。”
車子拐進一條僻靜的衚衕,盡頭是兩扇朱漆大門,門口站著持槍的警衛,見是周凱的車,立刻敬禮放行。鋼蛋和鐵蛋看得眼睛都直了——這地方,比他們想象中還要氣派,青石板路,灰磚瓦房,院子裡的老槐樹都比別處粗壯。
“這就是咱家?”鐵蛋下車時,腳都有些軟。
“嗯,以後就住這兒。”周凱笑著拍他的肩膀,“進去吧,你媽等著呢。”
推開院門,秦淮茹正繫著圍裙在院子裡擇菜,見他們進來,手裡的菜籃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我的兒……可算回來了!”
“媽!”鋼蛋和鐵蛋跑過去,一左一右抱住她。
秦淮茹摸著他們的臉,一會兒看鋼蛋,一會兒看鐵蛋,嘴裡唸叨著:“瘦了,黑了……快進屋,媽給你們做了紅燒肉,還有你們愛吃的西紅柿炒雞蛋。”
屋裡的擺設簡單卻整潔,沙發是舊的,桌子是新的,牆角堆著兩個新做的木箱子,上面貼著大紅紙。“這是給你們倆準備的,”秦淮茹擦著眼淚,“以後放衣服書本。”
晚飯時,秦淮茹一個勁地給兒子夾菜,鋼蛋和鐵蛋狼吞虎嚥,嘴裡塞得滿滿的。在東北吃了五年粗糧,這頓帶著家味的飯菜,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爸,我們考上水木大學了。”鋼蛋嚥下嘴裡的飯,認真地說,“我報了機械系,想跟您一樣,搞工業。”
周凱點點頭:“好,機械是工業的根本,好好學。”
“那我呢?”鐵蛋急忙說,“我報了生物化學系。”
周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怎麼想起學生化了?”
“您以前說,想養好豬,得懂飼料配比,得懂病蟲害防治。”鐵蛋撓撓頭,“我想把這些弄明白,以後不光能養豬,還能幫著老鄉們搞養殖,讓大家都能吃上肉。”
周凱心裡一暖。這小子,在東北插隊時養過豬,竟真把自己的話記在了心裡。他舉起酒杯,對著兩個兒子:“好!不管學甚麼,只要踏實肯幹,都能有出息。爸敬你們一杯,祝你們前程似錦。”
鋼蛋和鐵蛋也舉起杯子,跟父親碰了一下,眼裡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
“對了,”周凱放下酒杯,“過兩天,把我小叔一家叫來,還有院裡的幾個老領導,一起吃頓飯,就算給你們接風,慶祝你們考上大學。”
“小爺爺一家也在四九城?”鋼蛋問。
“在,去年調回來的,在鋼渣廠上班。”周凱說,“你們小時候見過,他還抱過你們呢。”
晚飯後,秦淮茹給他們拿出新做的被褥,還有兩件嶄新的衣服——是周凱託人找的仿空軍夾克,藍灰色的,帶著拉鍊,在這個年代算得上時髦。
“試試,看合不合身。”秦淮茹幫他們穿上,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攏嘴,“真精神!像大院裡的孩子了。”
鋼蛋和鐵蛋對著鏡子照了照,也覺得挺神氣。他們知道,從住進這個院子,穿上這件衣服開始,自己的人生,真的翻開了新的一頁。
夜深了,鋼蛋和鐵蛋躺在新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卻毫無睡意。
“哥,你說爸這些年,是不是特別不容易?”鐵蛋小聲問。
“肯定不容易。”鋼蛋望著天花板,“你看他頭上的白頭髮,還有這院子,都是他一點點拼出來的,爸真厲害。”
“那我們得更努力,不能給爸丟人。”
“嗯。”
兄弟倆說著,漸漸進入了夢鄉。夢裡,有東北的黑土地,有四九城的衚衕,還有父親鬢角的白髮,和母親溫暖的笑容。
周凱站在他們的房門外,聽著裡面均勻的呼吸聲,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孩子們回來了,未來的路還很長,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再難的坎,都能邁過去。
窗外的月光灑進院子,落在那棵石榴樹上,彷彿在預示著,這個春天,將會有無數新的希望,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