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後的四九城,殘雪還沒化盡,重工業部的大樓裡卻早已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周凱每天泡在辦公室,一會兒是東北傳來的風扇訂單催辦函,一會兒是鞍鋼技術改造的裝置採購清單,忙得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常常深夜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有時乾脆就在部委宿舍對付一晚。
“周司長,您這都三天沒回家了,秦姐剛才又來電話,問您晚上回不回去吃飯。”秘書小劉看著眼窩發黑的周凱,忍不住提醒道。
周凱揉了揉眉心,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嘆了口氣:“回,讓食堂留份飯菜就行,不用麻煩她特意做了。”
他這才想起,自己忙得連兩個兒子的開學時間都記錯了。原以為是夏天開學,直到昨天收到鋼蛋和鐵蛋的信才恍然——1977年的高考是特殊的一屆,開春三四月份就要入學,算算日子,孩子們沒幾天就要回來了。
“水木大學……這倆小子,倒是給我長臉。”周凱看著信裡“已被水木大學機械系錄取”的字樣,嘴角忍不住上揚。他知道水木大學的分量,那是國內頂尖的學府,多少學子擠破頭都想進去,沒想到兩個在東北插隊四年的小子,真能考上。
正欣慰著,小劉拿著一串鑰匙進來:“周司長,李副部長的房子收拾好了,部裡讓您抽空過去看看,沒問題的話就能搬了。”
周凱接過鑰匙,沉甸甸的。他想起那座位於部委大院裡的房子——那可不是普通的三室一廳,而是帶著獨立小院的老宅子,據說還是清朝王爺府邸改建的,整個重工業部,也只有十幾位領導能住進去。
“效率倒是快。”周凱笑了笑。這個年代,沒有那麼多虛禮客套,房子空著就是浪費,既然部裡定了給他,那就大大方方地住。這不僅是對他工作的認可,更是讓他能安心紮根部委、更好推進工作的保障。
當天下午,周凱抽了個空,帶著秦淮茹去看房子。車子剛到部委大院門口,就被警衛攔住了,核對過身份才放行。院裡的路是青石板鋪的,兩旁種著老槐樹,樹幹粗壯得要兩人合抱,幾座灰磚紅門的院子錯落有致,透著一股沉穩的歷史感。
“這地方……真像電視劇裡的王府。”秦淮茹看著眼前的院子,眼睛都直了。院門是兩扇朱漆大門,門旁立著石墩,推開進去,是個不大不小的院子,角落裡還有棵石榴樹,枝椏光禿禿的,卻透著生氣。
屋裡是三室一廳,地面鋪著木地板,牆壁刷得雪白,雖然傢俱還是李副部長留下的舊款,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最讓秦淮茹滿意的是,每個房間都朝南,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暖融融的。
“以後孩子們回來,就能住這兒了。”秦淮茹摸著窗框,聲音裡帶著激動,“鋼蛋住這間,鐵蛋住那間,都寬敞得很。”
周凱看著她高興的樣子,心裡也暖烘烘的。穿越過來快二十八年了,從最初在鋼渣廠掙扎求生,到如今住進部委大院,這一路的艱辛,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算是……在這個時代真正安家了。”他喃喃自語。
搬家那天,部裡特意派了輛卡車,司機和幾個年輕同事過來幫忙。秦淮茹的東西不多,大多是被褥和孩子們的舊書,倒是周凱的檔案和資料裝了滿滿幾箱子。警衛見東西多,也過來搭了把手,動作麻利地把箱子搬進屋。
“周司長,這院子以前是李副部長住的,他最愛那棵石榴樹,說每年能結一筐果子。”一個老警衛笑著說,“您住進來,可得好好照看。”
“一定一定。”周凱笑著應道。
收拾妥當後,周凱決定晚上在家擺幾桌,招待王部長和部裡的幾位領導。一來是感謝大家的關照,二來也是借這個機會,商量一下東北改革的下一步計劃。
傍晚時分,王部長帶著幾位老領導來了。一進院子,王部長就笑著說:“好傢伙,老李家這院子,還是你住著合適。想當年他剛搬進來時,跟個寶貝似的,天天在院子裡琢磨種啥菜。”
“李副部長的心思全在東北呢,哪有功夫種菜。”周凱笑著把人請進屋,“我這也是沾了部裡的光。”
菜是食堂大師傅做的,裝在飯盒裡送過來的,有紅燒肉、燉排骨,還有幾樣青菜,簡單卻實在。大家圍坐在桌前,沒那麼多規矩,拿起筷子就吃,聊著聊著就說到了工作上。
“東北的風扇訂單已經排到六月份了,老李來電說,那幾家整合的小礦場天天加班,工人幹勁足得很。”一位分管生產的領導說,“就是原材料有點跟不上,鞍鋼那邊的薄鋼板供應得再加點量。”
周凱點頭:“我已經跟鞍鋼打過招呼了,他們會優先保障風扇用料。對了,鞍鋼的技術改造方案,我讓發展司的人做出來了,下週開會討論一下,爭取四月份能啟動。”
王部長喝了口酒,看著周凱:“你這兩個兒子也厲害,水木大學,將來正好能接你的班,搞重工業。”
提到孩子,周凱的笑容更濃了:“還早呢,先讓他們在學校好好學。不過說起來,他們下禮拜就該回來了,到時候還得請各位領導多指點。”
“自家孩子,客氣啥。”王部長擺擺手,“等他們回來了,叫到部裡來看看,讓他們知道,他們爹在幹多大的事。”
大家邊吃邊聊,從東北的職工樓說到鞍鋼的新裝置,從復古風扇的出口說到全國資源型工廠的摸底情況,氣氛熱絡得很。周凱知道,這些領導看著他一步步從基層上來,不僅是同事,更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期許。
送走客人後,秦淮茹正在收拾碗筷,忽然說:“你說,孩子們回來看到這房子,會不會嚇一跳?”
周凱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肯定會。不過他們該明白,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靠實打實的幹出來的。”
他看著窗外的院子,月光灑在石榴樹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從今天起,他就是真正的“大院子弟”家長了,但他更希望,孩子們能明白這份“體面”背後的責任——不是躺在父輩的功勞簿上享福,而是要接過接力棒,為這個國家的工業發展,繼續添磚加瓦。
幾天後,周凱收到了鋼蛋和鐵蛋的電報,只有短短几個字:“已買好票,下週三到京。”
周凱把電報遞給秦淮茹,夫妻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期盼。
“得給他們準備點新衣服,總不能還穿著在東北的舊棉襖。”秦淮茹說。
“我去水木大學問問,宿舍安排好了沒。”周凱補充道。
日子一天天近了,周凱心裡既期待又有些忐忑。他想象著兩個兒子如今的模樣,是不是還像四年前那樣黑瘦?是不是已經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男子漢?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正坐在南下火車上的鋼蛋和鐵蛋,也在興奮地討論著即將到來的新生活。
“哥,你說咱爹現在是不是特別忙?我聽說他住進部委大院了,還有警衛站崗呢!”鐵蛋扒著窗戶,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
鋼蛋笑著說:“再忙也是咱爹。到了四九城,先去部裡看看他在幹啥,然後再去學校報到。”
兄弟倆的眼裡,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也帶著對父親的敬佩。他們知道,自己能有今天,能走進水木大學的校門,離不開父親的指引和這個時代的機遇。
火車向著四九城疾馳,載著兩個年輕人的夢想,也載著一個家庭的團圓期盼。
周凱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遠處的火車站方向,彷彿已經聽到了火車進站的鳴笛聲。他知道,孩子們的歸來,將是這個春天最好的禮物,也將是他在改革路上,又一份溫暖的動力。
新的生活,新的開始,正在前方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