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的火車站帶著股粗獷的暖意,九月的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在臉上卻不刺骨。周凱牽著秦淮茹的手剛走出出站口,就看見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人舉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鋼渣廠 周凱副廠長”,字跡被風吹得有點卷邊。
“是周副廠長吧?我是礦場的小劉。”年輕人快步迎上來,臉上堆著熱情的笑,伸手就要幫他們拎行李,“路上辛苦了,車在外面等著呢。”
“麻煩你了,小劉。”周凱笑著握手,能感覺到對方掌心的溫度——帶著北方人特有的實在。
小劉一邊帶路一邊唸叨:“接到電報說您要來,我們領導特意交代了,一定要安排妥當。您能來我們礦場指導工作,真是太榮幸了。”他說這話時是真心的,鋼渣廠是部裡直屬的重點廠,周凱這個副廠長,級別比他們礦務局的領導還高半格,能親自來,對礦場來說是天大的事。
礦場的招待所就在廠區附近,是棟兩層小樓,房間收拾得乾淨,牆上掛著“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語。小劉把他們安頓好,又送來熱水:“周廠長,秦大姐,您們先歇著,晚飯我來叫您們。明天一早我來接您去礦裡,檔案都準備好了,就等您簽字。”
“辛苦你了。”周凱點點頭,心裡清楚,所謂的“檔案簽字”不過是出差的由頭,真正的目的,是那片不遠的軍墾農場。
晚飯很豐盛,礦場的領導特意作陪,席間不停地給周凱敬酒,說鋼渣廠的東西如何好用,礦上的掘進機全靠這“寶貝”提高效率。周凱笑著應酬,心裡卻盤算著明天的事——得儘快把公事辦完,好去見孩子們。
第二天一早,小劉準時來接人。礦場的辦公樓是棟紅磚樓,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不少人,桌上擺著需要簽字的檔案和礦場的生產報表。周凱沒耽誤時間,仔細看了看檔案內容,確認無誤後簽上名字,又簡單詢問了幾句礦場的生產情況,提出了幾點生產安全的建議,條理清晰,句句在點子上,聽得礦場領導連連點頭:“周廠長果然是行家!”
公事辦得順利,一上午就結束了。走出辦公樓時,周凱看似隨意地對小劉說:“小劉啊,聽說你們這兒的軍墾農場搞得不錯?我兩個兒子在那兒下鄉,正好順路,想去看看。”
小劉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難怪副廠長要親自跑這趟,原來是為了看孩子!他立刻笑著說:“您早說啊!農場離這兒不遠,也就幾十裡地。我這就去安排車,就說是帶您考察周邊農業生產,合情合理!”
“那就麻煩你了。”周凱滿意地點點頭,這小劉倒是機靈。
沒過多久,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就停在了門口。小劉拉開車門:“周廠長,秦大姐,上車吧!咱先去吃點好的,再去農場——讓您嚐嚐咱東北的山珍!”
車子駛出礦場,在鄉間的土路上顛簸前行。路邊的黑土地肥沃得流油,玉米杆子已經黃了,沉甸甸的棒子壓彎了腰。秦淮茹扒著窗戶看,嘴裡唸叨:“這地真好,比咱昌平的土肥多了。”
“那可不,咱東北的黑土地,種啥長啥。”小劉笑著介紹,“前面就是山,裡面有飛龍、熊掌,都是好東西,今天讓您二位開開眼。”
午飯安排在一家供銷社改造的飯館,菜一上桌,秦淮茹就看直了眼——大盤的紅燒熊掌冒著熱氣,清蒸飛龍鳥擺在中間,還有一盤地三鮮,裡面的“鮮”可不是城裡的土豆茄子,而是剛從地裡挖的山野菜、蘑菇和野木耳,綠油油的看著就新鮮。
“快嚐嚐,這飛龍肉嫩著呢。”小劉給他們夾菜,“現在管得嚴,平時可吃不著。”
周凱嚐了一口,味道確實鮮美,心裡卻有些感慨——這個年代的東北,還保留著原始的饋贈,只是這份饋贈,也藏著孩子們勞作的辛苦。
飯吃到一半,小劉已經打聽好了農場的具體位置,離飯館不到二十里地。“周廠長,吃完咱就過去,正好趕上孩子們下午上工,能看著他們幹活的樣子。”
秦淮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緊緊攥著衣角,連夾菜的手都有點抖。周凱握住她的手,輕聲說:“別緊張,孩子們肯定好好的。”
車子再次啟動,朝著軍墾農場的方向駛去。路邊的玉米地漸漸變成了開闊的田野,遠處能看到一排排整齊的紅磚房,還有飄揚的紅旗——那是農場的宿舍區。
“快到了!”小劉指著前方,“您看,那片就是農場的大田,現在正收麥子呢。”
周凱和秦淮茹同時望向窗外,只見金色的麥浪裡,有不少穿著軍裝的年輕人在彎腰割麥,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他們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心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離得越來越近了,能看清他們的動作,能聽到隱約的吆喝聲。秦淮茹忽然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看到兩個熟悉的身影,個子高高的,動作麻利地割著麥子,側臉在陽光下曬得黝黑,正是鋼蛋和鐵蛋!
“看著了……看著了……”她哽咽著說不出話。
周凱的眼眶也紅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怕眼淚掉下來。兩年了,他的兒子們,已經成了能扛起生活的男子漢了。
吉普車緩緩停在田埂邊,小劉正要喊人,被周凱攔住了:“別叫,讓我們好好看看。”
夫妻倆坐在車裡,望著麥浪中那兩個忙碌的身影,心裡百感交集。風吹過田野,帶著麥香和泥土的氣息,那是孩子們揮灑汗水的地方,也是他們成長的地方。
過了好一會兒,周凱才深吸一口氣,對小劉說:“走吧,去宿舍等他們。給他們個驚喜。”
車子駛向農場宿舍區,秦淮茹回頭望了一眼,看見鋼蛋直起身,擦了擦汗,朝著他們離開的方向望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割麥。她笑著抹了把眼淚,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兒子,爸媽來看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