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屬樓的三居室,在送走鋼蛋鐵蛋後顯得格外空曠。周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指尖劃過冰涼的茶几,耳邊再沒有兄弟倆的拌嘴聲、翻書聲,連窗外的蟬鳴都透著股冷清。
秦淮茹把孩子們的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被褥疊成方塊,書桌上擺著他們沒帶走的鉛筆盒,卻總在轉身時,習慣性地喊一聲“鋼蛋,喝水”“鐵蛋,把鞋擺好”,喊完才想起,孩子們已經在千里之外的火車上了。
“總覺得少點啥。”她端來一杯水,放在周凱面前,眼圈還紅著。
周凱嗯了一聲,沒抬頭。他在想小叔周建設一家。
算算日子,小叔帶著嬸子和堂弟周大軍去支援三大線,已經快十五年了。當年大軍才七八歲,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後,喊他“二哥”,手裡攥著塊捨不得吃的水果糖。周凱穿越過來後,和他們聯絡不多,只知道那邊條件艱苦,全靠小叔一身力氣掙工分。
他懂歷史,知道很多支援三大線的人,一輩子就留在了那裡,山高路遠,想回趟京城比登天還難。如今自己是鋼渣廠的副廠長,也算有點能力,能不能幫襯著把小叔一家弄回來?
“我想給大軍寫封信。”周凱忽然開口。
秦淮茹愣了一下:“大軍?你堂弟?”
“嗯。”周凱點頭,“小叔去三大線時,大軍才那麼點大,現在該二十五了吧?上次小叔來信說有了孫子,估計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他摩挲著手指,“京城的教育、醫療總歸比那邊強,能回來總是好的。”
秦淮茹想起當年周建設偷偷塞給周凱雞蛋的事,點了點頭:“該的,小叔當年幫過咱,現在咱有能力了,是該拉一把。”
說幹就幹。周凱找出信紙,這次沒有寫給小叔,而是直接寫給堂弟周大軍。在他看來,年輕人或許更願意離開艱苦的地方,而且大軍如今已成家,考慮問題會更實際——為了孩子的將來,也該爭取回京城的機會。
筆尖落在紙上,周凱的字比從前沉穩了許多:
“大軍堂弟,見字如面。多年未通訊,不知你近況如何?堂哥如今在鋼渣廠任副廠長,在京城也算站穩了腳跟。鋼蛋和鐵蛋已去東北農場,家裡清淨了不少,時常想起小時候你跟在我身後的樣子。
你爹孃在三大線辛苦多年,你如今也成家有了孩子,該為下一代想想了。京城的學校、醫院都比那邊方便,若你們有調回的想法,儘管來信告知。堂哥如今有些能力,廠里正好缺人手,運輸科、車間都有空缺,安排你們回來不難。
盼你回信,告知詳情。若有意,我即刻著手辦理。”
寫完讀了一遍,覺得語氣懇切,又添了句“孩子們來京城,還能跟你兩個侄子作伴,將來互相有個照應”,才摺好裝信封。
第二天上班,周凱把信交給送信的師傅,特意叮囑“寄掛號,務必送到”。師傅笑著說:“周廠長放心,三大線那邊我熟,保證送到人手上。”
信寄出去後,周凱心裡踏實了些,彷彿替遠在他鄉的親人抓住了一點希望。他開始琢磨——若小叔一家回來,住處好辦,新家屬樓還有空房;工作也不愁,小叔會木工,能進木工房;嬸子可以去食堂幫廚;大軍年輕,能學開車或進車間,都是正經活計。
只是廠裡的工作,依舊提不起太大勁頭。車間裡的流水線轉得飛快,秋季廣交會的樣品在趕製,王副廠長又在張羅著去部裡彙報工作,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周凱卻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周廠長,您這幾天咋沒精打采的?”老王看出他不對勁,遞過來一個剛出爐的烤紅薯,“是不是想孩子了?”
周凱接過紅薯,暖烘烘的溫度傳到手上:“有點。”
“嗨,男孩子嘛,出去闖闖好。”老王在他身邊坐下,“我家小子當年去插隊,我也捨不得,現在不也好好的?等過年,說不定就能回來探親了。”
話是這麼說,可牽掛哪能說斷就斷。周凱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信箱看看有沒有東北來的信,直到一週後,終於收到了鋼蛋鐵蛋的信。
兄弟倆的字還是那麼潦草,卻寫得滿滿當當:“爸,媽,我們到農場了,這裡挺好的,有軍裝穿,每天出操、上工,食堂的饅頭管夠……”還說農場的拖拉機真的是東方紅-75,鋼蛋跟著師傅學修機器,鐵蛋被分到了養豬班,“豬可胖了”。
秦淮茹讀著信,眼淚掉了又笑,笑了又掉:“你看這倆孩子,還惦記著養豬。”
周凱看著信末尾“勿念”兩個字,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至少,他們是安全的,適應得還不錯。
沒過幾天,秦京茹和趙磊來了。趙磊如今是運輸科科長,說話比從前利落多了,手裡拎著一網兜蘋果:“姐夫,姐,我跟京茹來看看你們。”
秦京茹把孩子放在地上,讓他叫“舅舅舅媽”,然後拉著秦淮茹的手:“聽說倆外甥去東北了?你也別太惦記,農場有吃有穿的,比我們那時候強。”
“我知道。”秦淮茹笑著給她倒茶,“就是晚上睡不著,總想起他們小時候的樣子。”
趙磊跟周凱聊起廠裡的事:“王副廠長又去部裡了,說要爭取明年春季廣交會的名額,還說要把木雕擺件的訂單翻一倍。”
“讓他折騰吧。”周凱沒太在意,“只要把質量盯緊了,誰去都一樣。”他話鋒一轉,“對了,運輸科最近缺人嗎?我有個堂弟,可能要從三大線回來,想給他安排個活。”
“缺!咋不缺!”趙磊眼睛一亮,“跑長途的司機不夠用,要是你堂弟願意學,我親自帶他!”
周凱心裡有了底,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拜託你了。”
送走秦京茹夫婦,屋裡又恢復了安靜。周凱走到陽臺,看著樓下的籃球場,幾個半大的孩子在打球,笑聲傳得很遠。他想起大軍小時候,也愛跟在鋼蛋鐵蛋後面跑,如今一晃,都成了能扛事的男人了。
遠方的信還沒回音,但周凱有耐心等。他知道,把小叔一家接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但只要有希望,就值得去做。
就像當年他穿越過來,一無所有,不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生活就是這樣,總在牽掛裡前行,在擔當裡踏實。
夜色漸濃,周凱給秦淮茹倒了杯熱水,輕聲說:“等大軍他們回來了,家裡就熱鬧了。”
秦淮茹點點頭,眼裡有了笑意。是啊,日子總要往前過,親人在身邊,就是最大的盼頭。
遠方的信,載著希望在路上;近處的家,守著溫暖等歸人。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