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線的傍晚,夕陽把連綿的群山染成暗紅色,周大軍揣著那封來自京城的信,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黃土路上的石子硌得鞋底生疼,可他心裡像揣了團火,連帶著滿身的疲憊都淡了。
“當家的,你回來啦?”媳婦李秀梅正在灶臺前忙活,見他進門,手裡的鍋鏟都沒停,“今天咋回這麼早?”
周大軍沒說話,把信往炕桌上一拍,聲音都帶著顫:“你看!京城來的!我堂哥周凱,現在是鋼渣廠副廠長了,讓咱回京城!”
李秀梅手裡的鍋鏟“哐當”掉在鍋裡,她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湊過來看信,雖然識字不多,但“回京城”“安排工作”幾個字看得真切,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咱能回京城了?”
“信上寫著呢!”周大軍指著信紙,“堂哥說廠裡有空缺,運輸科、車間都能安排,還說京城的學校、醫院都比這兒強,為了孩子也該回去。”
李秀梅當場就紅了眼,抹著眼淚笑:“可算能走了!這破地方,除了山就是土,孩子連塊像樣的操場都沒有……”她說著就要去翻箱子,“我這就收拾東西,咱明天就走!”
“你急啥!”周大軍拉住她,“還得跟我爸媽商量商量。”
正說著,周建設和王秀蓮扛著鋤頭回來了。老兩口臉上沾著泥,衣服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見兒子兒媳一臉激動,王秀蓮先開了口:“咋了這是?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還強!”周大軍把信遞過去,“媽,你看,京城的堂哥來信了,讓咱全家回京城!”
王秀蓮不識字,催著周建設念。老周戴上老花鏡,一字一句地讀,讀到“安排工作”“京城教育好”時,聲音都頓了頓,反覆看了幾遍,才抬頭看向兒子:“凱子……有心了了?”
“信上寫著呢!鋼渣廠副廠長!”周大軍點頭,“他說現在站穩腳跟了,能幫咱辦調動。”
“回!咋不回!”王秀蓮當下拍了板,嗓門比平時大了三倍,“這破地方我一天也待夠了!當年要不是被那老王八羔子擠兌,要不是跟院裡的潑婦置氣,咱能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她抹了把臉,眼眶紅了,“你爸這腰,就是在這兒累壞的;大軍你小時候,發個燒都沒處看,差點燒壞了腦子……”
周建設沒說話,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眉頭擰成個疙瘩。
“爸,你猶豫啥?”周大軍急了,“堂哥都說了他能安排,咱還怕啥?”
“你堂哥現在是副廠長,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一下子調咱全家回去,會不會讓人說閒話?”周建設磕了磕煙鍋,“咱不能給人家添麻煩。”他想了想,“要不……你跟秀梅先帶著孩子回去?我跟你媽再等等,反正也習慣了。”
“那不行!”周大軍立刻反對,“要回就一起回!當年是一家人來的,現在就得一家人走!”
王秀蓮也幫腔:“老頭子你就是死腦筋!凱子是咱親侄子,幫襯自家親戚天經地義!他要是覺得麻煩,能寫信來?我看他就是念舊情,想讓咱回去!”
老兩口吵了幾句,周建設還是沒鬆口。最後周大軍拍板:“要不……我再給堂哥寫封信,問問他的意思?就說咱全家都想回,但怕給他添麻煩,看他咋說。”
“這主意行。”周建設點頭,“讓他掂量掂量,別勉強。”
王秀蓮撇撇嘴,沒再反對,轉身去灶房烙餅,嘴裡還唸叨:“早知道凱子這麼有出息,當年我就該多給他煮兩個雞蛋……”
當晚,周大軍就著煤油燈寫信。他沒多少文化,字歪歪扭扭的,卻寫得實在:
“堂哥,見信如面。收到你的信,全家都高興壞了,做夢都想回京城。我媽這些年總唸叨院裡的老槐樹,我爸的腰在這兒落下病根,總說還是京城的醫生靠譜。我媳婦是當地姑娘,也盼著去大城市見見世面,孩子快三歲了,該上學了,這兒連個正經學堂都沒有……
就是我爸總擔心,咱一大家子調回去,會不會讓你為難?他說要不先讓我帶著妻兒回去,他們老兩口再等等。可我想,當年一起來的,如今就得一起走。堂哥要是覺得為難,就直說,咱不怪你;要是能安排,咱全家都聽你的。
盼你回信,啥時候能走,我們好提前收拾東西。”
寫完讀給爹媽聽了一遍,王秀蓮嫌他寫得太客氣:“跟你堂哥客氣啥?就說咱必須全家回,他要是辦不成,就不是咱周家的種!”
“媽!”周大軍哭笑不得,“別瞎說。”
周建設接過信紙,添了句“凱子,萬事以你的工作為重,別勉強”,才讓兒子封進信封。
信寄出去的那幾天,周家人的心都懸著。王秀蓮翻出壓箱底的舊衣服,縫縫補補,說“回京城得穿體面點”;周建設去山上砍了些木料,打了兩個小木箱,準備裝零碎東西;李秀梅教兒子說“到了京城要喊伯父大媽”,小傢伙奶聲奶氣地學,逗得全家直樂。
周大軍每天去村口的郵筒轉悠,盼著京城的回信。他總想起小時候在京城的日子,堂哥周凱帶著他去廠裡玩,看巨大的機床轟隆隆轉,給他買冰棒吃,那甜味,比三大線的野果子甜多了。
七天後,信終於來了。周大軍一把搶過來,撕開封口,手指都在抖。
信紙還是堂哥那沉穩的字跡,只看了幾行,他就忍不住喊出聲:“爸!媽!堂哥說……能安排!讓咱全家一起回!”
周建設和王秀蓮湊過來,王秀蓮搶過信,催著老周念。周建設清了清嗓子,大聲讀道:
“大軍,收到信了。別擔心,調你們全家回來沒問題,廠里正好缺人手,手續我來辦,你們安心等訊息就行。
告訴小叔小嬸,啥也別帶,被褥、鍋碗瓢盆這邊都能置備,路上注意安全。等你們到了京城,我去火車站接。
盼著你們回來,一家人團圓。”
“太好了!”王秀蓮一把搶過信紙,雖然不識字,卻緊緊攥著,眼淚掉在紙上,暈開了墨跡,“能回京城了……能回了……”
周建設抹了把臉,眼眶也紅了,吧嗒抽了口煙,煙鍋裡的火星亮得格外暖。
周大軍看著爹媽,又看看媳婦懷裡的孩子,忽然覺得,這十幾年的苦,值了。
三大線的風依舊吹著黃土,可週家人的心裡,已經盛滿了京城的陽光。他們知道,用不了多久,就能踏上歸途,回到那個魂牽夢縈的地方,回到親人身邊。
而千里之外的周凱,收到回信時,正在車間檢查新一批刀具。看著信上“全家都想回”幾個字,他笑了笑,把信摺好放進兜裡。
又一件心事,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