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的春風吹進鋼渣廠時，兩棟嶄新的家屬樓已經立了起來，淺灰色的磚牆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公告欄前圍滿了人，指著分房名單議論紛紛，當看到“周凱”的名字排在第一批首位，後面標註著“三單元三層，三室一廳一衛”時，沒人覺得意外，反倒有人唸叨：“早該給周廠長分房了，人家立了那麼大的功，住小院太委屈了。”
周凱是在去車間的路上被李懷德喊住的：“分房名單下來了，你那套三室一廳衛，一百零三平方，沒公攤，夠你一家子住了。”老廠長拍著他的肩膀笑，“我讓總務處給你留了鑰匙，抽空去看看？”
“下午就去。”周凱應著，心裡卻沒多少興奮，反倒有些沉甸甸的——這房子來得正是時候，卻也提醒著他，孩子們在家的日子不多了。
穿越過來這些年，他總覺得日子過得快。剛來時自己才十八，還是個愣頭青，在車間裡揮汗如雨；轉眼間，他成了副廠長，孩子們都快高中畢業，要踏上去東北的路了。有時候看著鋼蛋鐵蛋的臉，會恍惚覺得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一樣的眉眼，卻要在不一樣的年紀裡，扛起不一樣的擔子。
下午，周凱揣著鑰匙去了新家屬樓。樓道里還帶著水泥的味道，三層的位置確實正好，不用爬太高，採光也足。開啟房門，三個房間並排朝南，客廳寬敞，廚房帶著小陽臺，還有廁所，比原來的小院亮堂多了。他走到窗邊，往下能看到廠裡的籃球場，遠處的高爐正在冒煙，一切都熟悉又新鮮。
“周廠長，您這房子敞亮！”隔壁單元的老職工也來看房，笑著打招呼，“我家分在二樓，以後就是鄰居了。”
“以後多走動。”周凱笑著回應，心裡卻在盤算——得趕在孩子們下鄉前搬進來，讓他們住上幾天新屋子。
晚上跟秦淮茹說這事時，她正在給孩子們縫補書包，聞言停下手裡的活：“三室一廳一衛？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倆孩子一間，咱一間，再留一間當客房，以後爸媽來了也有地方住。”周凱坐在她身邊，拿起一塊布料比劃，“廚房的瓷磚我讓總務處多領了些，鋪得整齊點，好打掃。”
秦淮茹點點頭，眼裡卻閃過一絲悵然：“可惜……孩子們住不了多久了。”
周凱沒說話，只是把她手裡的針線接過來，笨拙地縫了一針。他知道，秦淮茹比他更捨不得孩子，只是平時不說罷了。這兩年夫妻兩人省吃儉用，加上廠裡發的獎金，存摺上已經有一萬多塊錢，雙職工的工資雖然不算高，但勝在穩定，攢下這些錢，本是想等孩子們大了，給他們做點小生意，如今卻只能先花在裝修上。
“等他們從農場回來，房子還在。”周凱輕聲說，“到時候再給他們好好佈置佈置。”
接下來的日子，除了廠裡的工作，周凱把精力都放在了裝修上。他沒找外面的施工隊，都是請廠裡的木工和瓦匠幫忙，材料用的是廠裡的邊角料——木門是木工房做的，刷上清漆，透著原木的紋理；窗戶裝了雙層玻璃，冬天能保暖；連窗簾都是秦淮茹扯了布，自己縫的，淡藍色的底子，上面印著小碎花。
鋼蛋和鐵蛋放學回來，也會來新樓幫忙，搬磚、遞水泥，累得滿頭大汗，卻笑得開心。“爸，咱這客廳能擺下乒乓球桌不？”鐵蛋抱著一塊瓷磚問。
“等搬進來，我給你倆買副球拍。”周凱笑著揉他的頭。
廠裡的人都說周凱“會過日子”，裝修不鋪張，卻處處透著用心。只有李懷德知道，這是周凱想在孩子們走前，給他們一個像樣的家。老廠長私下裡跟他說：“等孩子們走了，要是覺得空得慌，就申請去東北考察，順便看看他們。”
“您放心，我心裡有數。”周凱應著，心裡卻清楚——特殊時期，出差不是說走就能走的，能做的，只有把眼前的日子過好。
五月初，房子終於裝修好了。周凱請了兩天假，帶著全家搬了進去。秦淮茹把被褥鋪在新床上，鋼蛋鐵蛋在客廳裡打著滾，興奮地喊“比小院大多了”。周凱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漸漸熱鬧起來的家屬區，心裡忽然該有的樣子。
搬家那天，傻柱和趙磊都來幫忙。傻柱扛著一個大木箱，嘴裡唸叨：“周廠長，您這房子真氣派！等我啥時候也能分上這麼一套，就給我那寶貝閨女留著當嫁妝。”
趙磊則小心翼翼地抱著周凱珍藏的那把八面漢劍，這是他特意留著的，想等孩子們回來時送給他們：“姐夫，這劍放哪兒？我給您找個穩妥的地方。”
“就放客廳的博古架上吧。”周凱指著剛做好的木架，“鎮場子。”
忙到傍晚，一切收拾妥當。秦淮茹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算是溫鍋。鋼蛋和鐵蛋捧著新飯碗，吃得格外香。周凱看著他們，忽然想起穿越前看過的話——所謂父母子女，不過是一場目送。他能做的，就是在這場目送前，給他們儘可能多的溫暖。
飯後，鋼蛋拿出那本翻舊了的《農機維修手冊》，坐在新書桌前看；鐵蛋則趴在窗邊，數著樓下的腳踏車。周凱和秦淮茹坐在客廳裡，聽著孩子們的動靜，沒說話，卻覺得心裡滿當當的。
夜色漸深，新家屬樓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透著煙火氣。周凱知道，平靜的日子還能過一個多月，等孩子們放了暑假，拿到畢業證，就要踏上北上的火車了。
但他不後悔。就像這房子，雖然來得晚了點，卻足夠結實，能為他們擋住風雨；就像孩子們去農場，雖然遠了點，卻能在安穩里長大，總比在城裡的混亂中漂泊好。
他走到博古架前，看著那把漢劍，劍鞘上的雲紋在燈光下流轉。歲月流轉，世事變遷，但有些東西是不變的——家的溫度，父母的牽掛，還有骨子裡那股踏實過日子的勁兒。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亮了客廳的角落，也照亮了周凱眼裡的期許。無論孩子們走多遠，這裡永遠是他們的家，等他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