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的七月，溼熱得像裹著層溼布。周凱帶著技術員小張和銷售科的老王，在廣交會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下來。房間不大，擺著三張木床，牆角的風扇“嗡嗡”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周主任，咱這展櫃的事……”老王搓著手，有點急。他們昨天去聯絡主辦方，對方聽說“鋼渣廠”是來參展的，眼神裡滿是詫異——這廠子不是生產鋼板鋼管的嗎？來廣交會湊甚麼熱鬧？
“放心吧，已經安排了。”周凱擦了把汗，“咱是京城來的正廳級單位，面子還是有的。就是位置偏點，在展廳角落，一個臨時搭的櫃檯。”
小張忍不住嘀咕：“角落就角落，可咱這刀叉削皮刀，跟旁邊的絲綢、瓷器擺一起，會不會太寒磣？”
周凱笑了笑：“寒磣不寒磣，得看能不能賣出去。走，去看看展櫃。”
展廳里正忙著佈置，各個展位前都有人在搭架子、掛樣品。他們的展櫃在最裡面，挨著一個賣竹編筐的攤位，確實不起眼。周凱圍著櫃檯轉了兩圈，心裡有了主意：“先別擺樣品。”
“啊？不擺樣品，人家咋知道咱賣啥？”老王愣了。
“這幾天到處都是廠家的人，眼尖的多。”周凱壓低聲音，“咱這東西沒甚麼技術壁壘，被人瞧著仿了去，麻煩。等開展前一天再擺出來，保險。”
他太清楚這個年代“仿製”的速度了，尤其是這種結構簡單的小物件，說不定轉天就能冒出一堆同款，就算質量不如他們，也難免分走訂單。
離開展還有一個星期，周凱沒閒著。他琢磨著，酒香也怕巷子深，得想辦法讓人知道他們的東西。
“小張，去附近找幾塊木板，再買點紅漆白漆。”周凱吩咐道，“老王，你去聯絡下主辦方，問問有沒有翻譯能幫忙，最好是懂英文、法文的。”
兩人雖不解，還是照辦了。當天下午，木板和顏料就備齊了。周凱挽起袖子，在招待所的院子裡搗鼓起來——他沒學過畫畫，但寫字還算工整，先用紅漆在木板上寫下幾個大字：“千年傳承，宮廷手藝”，下面再配一行：“京城名匠精心打造廚房用具”。
寫完中文，他又讓找來的翻譯幫忙，把這兩行字翻譯成英文、法文，用白漆寫在下面。一塊簡陋的廣告牌，瞬間有了點“洋派”的意思。
路過的其他廠家人員看見了，都覺得稀奇。
“這是哪來的？賣廚具還扯上‘宮廷手藝’了？”
“看落款，鋼渣廠……這不賣鋼鐵的嗎？咋改行了？”
老王聽著議論，心裡發虛，拉了拉周凱的袖子：“周主任，這麼寫……會不會太誇張了？人家會不會覺得咱吹牛皮？”
“誇張才有人看。”周凱放下漆刷子，拍了拍手，“現在打廣告的少，咱正好趁這個機會讓人記住。掙錢嘛，不寒磣。”
他心裡有數，所謂“宮廷手藝”不過是個噱頭，但鋼渣廠的鍛鋼技術確實過硬——能做精密零件的廠子，打磨幾把刀叉還不是手到擒來？這“名匠打造”倒不算瞎吹。
廣告牌做好了，周凱沒立刻往展櫃搬，而是先立在招待所門口“晾著”。他叮囑小張和老王：“這幾天先把展櫃打掃乾淨，擺上襯布，別的啥也別幹。別到處亂逛，尤其別去打聽別的廠家的價格，免得露了底。”
安頓好展臺的事，周凱難得清閒。他讓老王和小張在房間休息，自己揣著介紹信，打算逛逛廣州城。
走出招待所，撲面而來的是和京城截然不同的氣息。街上的人穿著輕便的短衫，路邊有賣涼茶的小攤，吆喝聲帶著濃濃的粵語腔調。偶爾能看見騎著腳踏車的人，車後座綁著大筐的海鮮，腥味混著花香，說不出的鮮活。
這時候的廣州，已經有了點現代化的影子——馬路比京城的寬，樓房也更密集些，偶爾能看見掛著“外貿公司”牌子的辦公樓，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大多穿著西裝，透著股洋氣。
周凱邊走邊看，心裡忍不住感慨。誰能想到，幾十年後，這座城市會變成遍地摩天大樓、車水馬龍的國際大都市？而他此刻踩的這片土地，未來會孕育出多少傳奇？
逛到菜市場時，他停下了腳步。南方的海鮮真新鮮，大閘蟹、海蝦、帶魚堆得像小山；水果攤上，芒果黃澄澄的，菠蘿蜜大得像個小冬瓜，還有青綠色的橘子、橙黃的柑橘，看著就讓人眼饞。
“同志，來點芒果不？剛從樹上摘的！”攤主笑著招呼。
周凱摸了摸口袋裡的錢和票，心裡一動。他那個二十幾平米的空間，出發之前空出不少地方，正好能存點東西。這南方特產，帶回去給秦淮茹和孩子們嚐嚐鮮，再好不過。
他沒敢買太多，怕引人注意，只挑了些熟透的芒果、幾個菠蘿蜜，又買了些橘子、柑橘，還順手買了點曬乾的陳皮——聽說這東西泡水喝能理氣，秦淮茹最近總說胃裡脹，正好用得上。
回到招待所，趁老王和小張不在，周凱趕緊把東西收進空間裡。看著那些新鮮的水果安安穩穩地躺在架子上，他心裡有點哭笑不得——別人的金手指不是能儲物萬擔，就是能穿梭時空，他這二十幾平米的空間，倒成了“移動冰箱”，專用來囤吃的。
“罷了，實用就行。”他自嘲地笑了笑。
接下來的幾天，周凱一行人過得很平靜。他們每天去展廳轉一圈，看看別人怎麼佈置，偶爾和旁邊竹編攤的師傅聊兩句，大多時候就是在招待所待著，養精蓄銳。
廣告牌一直立在招待所門口，吸引了不少目光，連主辦方的人都來看了兩眼，笑著問：“你們這廚具，真有那麼神？”
周凱只笑不答——神秘感，也是廣告的一部分。
開展前一天，周凱才讓小張和老王把廣告牌搬到展櫃，又小心翼翼地從箱子裡拿出樣品：刀叉擺成整齊的一排，木柄上的纏枝紋在燈光下泛著光；削皮刀單獨放在鋪著紅絨布的托盤裡，小巧精緻。
路過的人看見，都忍不住停下腳步。
“這刀叉看著真結實，木柄也好看。”
“‘宮廷手藝’？京城來的廠子，手藝應該差不了吧？”
聽著這些議論，老王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些，湊到周凱身邊：“周主任，看來這廣告沒白做。”
周凱望著展廳裡漸漸多起來的人流，深吸了口氣。明天，廣交會就正式開始了。他們這匹“跨界”的黑馬，能不能在這場商戰裡分到一杯羹，就看接下來的幾天了。
夜色漸深，廣州城的燈火亮了起來，像一片星星落在地上。周凱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著遠處的燈光，心裡既有期待，也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篤定——為了鋼渣廠的幾千職工，為了能讓孩子們安穩過日子，這一趟，必須成。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樣品刀，冰涼的觸感傳來，卻讓他心裡踏實了不少。
明天，就是檢驗成果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