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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134章 還是走了

2025-12-11 作者:鬼頭像

周凱在後勤處核對第三季度的物資報表時,鋼筆尖在“藤編安全帽庫存”那行頓了頓。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一層,算算日子,距離上次去婁家公館赴宴,已經過去快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裡,他刻意與婁家保持著距離。路上碰見婁曉娥,只點頭示意便擦肩而過;婁半城託人送來的設計手稿,他讓老張登記入庫,連開啟箱子的動作都透著公事公辦的疏離。不是忘恩,是深知這年頭的忌諱——與“資本家”走得太近,就像揣著顆定時炸彈,指不定哪天就炸得自己滿身狼狽。

“周處,這是秦家村剛送來的藤條樣品,您看看合格不?”倉庫老李抱著捆新藤條進來,上面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周凱接過藤條,指尖劃過光滑的表皮,心裡踏實了些。比起婁家那些藏著機鋒的試探,秦家村的藤條顯然更讓他安心——硬實,耐用,沒那麼多彎彎繞繞。

“合格,讓他們按這個標準趕工。”他在樣品單上簽字,忽然想起甚麼,“對了,最近沒見婁先生來廠裡?”

老李撓了撓頭:“聽說病了,在家歇著呢。技術科那邊催了好幾回,讓他去看看老裝置改造的方案,都被他家裡人以‘身子骨虛’擋回去了。”

周凱“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他猜,婁半城不是病了,是在忙著“騰地方”。上次宴會上,老人摩挲著那串黃銅鑰匙時眼裡的精光,他至今記得——那不是留戀,是盤算。

果然,沒過幾天,就聽說婁半城把廠裡的顧問辦公室徹底清空了,連桌上那盆養了十年的文竹都讓人搬到了婁家公館。婁曉娥也請了長假,說是“陪父親靜養”,圖書室裡那抹安靜的身影,漸漸沒了蹤跡。

周凱偶爾路過婁家公館附近,會看見門口的銅燈不再亮了,福伯佝僂著背在門口掃落葉,見了人也只是點點頭,再不復往日的體面。衚衕裡的街坊湊在一起議論,說“婁家怕是要不行了”,語氣裡有惋惜,更多的卻是幸災樂禍。

他想起婁半城那天送他的小四合院。地址在西四胡同,離鋼渣廠不遠,是座一進的小院,青瓦灰牆,門口栽著棵石榴樹。周凱抽了個午休的空檔去看過,院門虛掩著,推開時吱呀作響。院裡晾曬著藍布衣裳,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石凳上擇菜,見他進來,警惕地抬頭:“你找誰?”

“我是……來看房子的。”周凱斟酌著開口。

老太太放下手裡的豆角,站起身拍了拍圍裙:“你是周同志吧?婁先生跟我們提過。”她引著周凱往裡走,“我跟老頭子是婁家的老僕,在這兒住了快四十年了。先生說,房子空著容易被人佔,讓我們住著,等我們走了,這院子就歸你。”

周凱看著院裡的石榴樹,枝頭還掛著幾個乾癟的果子。正屋的窗紙上貼著紅窗花,牆角的水缸裡養著睡蓮,處處透著生活的痕跡。他忽然明白婁半城的用意——這哪是怕房子空著,分明是給這對老夫婦留個安穩晚年,順帶把人情送得滴水不漏。

“勞煩二老照看了。”周凱沒多留,轉身離開時,聽見老太太在身後唸叨:“婁先生是好人啊,就是命苦……”

命苦?或許吧。從叱吒風雲的“婁半城”,到小心翼翼藏起鋒芒的退休老人,這落差足以壓垮大多數人。可週凱總覺得,婁半城不是會被命運壓垮的人——他的“苦”,更像是暴風雨前的蟄伏。

日子在平靜中滑過,鋼渣廠的煙囪依舊每天冒著白煙,秦家村的藤編安全帽一批批送進倉庫,周凱的生活像上了發條的鐘,規律得讓人安心。直到那天下午,兩個穿著中山裝、戴著紅袖章的男人走進後勤處,打破了這份平靜。

“周凱同志?”為首的男人亮出證件,語氣嚴肅,“我們是調查小組的,想向你瞭解些情況——婁半城一家,你熟嗎?”

周凱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不算熟。他以前是廠裡的顧問,我是後勤處的,工作上打過幾次交道。”

“聽說你去過婁家公館?”另一個男人翻開筆記本,筆尖懸在紙面。

“去過一次。”周凱坦然道,“上個月他託人說有批舊圖紙想捐給廠裡,我去取圖紙,順便吃了頓飯——廠裡很多領導都去過,你們可以查記錄。”

男人低頭記錄著,又問:“你知道他一家去哪了嗎?我們接到舉報,說婁半城攜帶私產跑路了。”

“跑路?”周凱故作驚訝,“不清楚。這陣子沒見他來廠裡,還以為是病了。”他頓了頓,補充道,“婁先生年紀大了,聽說身體一直不好,說不定是去外地養病了?”

調查小組的人對視一眼,沒再追問,只是讓他在詢問記錄上籤了字。“行了,周同志,謝謝你的配合。”為首的男人收起證件,語氣緩和了些,“不用緊張,廠裡的領導都被問了一遍,例行公事。”

兩人走後,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老張端著茶杯進來,見周凱臉色不好,小心翼翼地問:“周處,婁家……真跑了?”

周凱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天空,半晌才道:“跑了也好。”

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膽地等著風暴降臨。

沒過幾天,廠裡就傳開了——婁半城一家卷著細軟跑了,據說去了香港,還帶走了不少“資本主義的尾巴”。有人惋惜,有人罵“資本家就是靠不住”,但更多的人只是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沒過多久就被新的八卦蓋了過去。

畢竟,這年頭跑路的資本家,又不止婁半城一個。

深秋的風越來越冷,周凱下班路過西四胡同,又去看了看那座小四合院。石榴樹的葉子落光了,兩個老人正往窗臺上搬花盆。見他進來,老太太笑著招呼:“周同志,進來喝杯熱茶?”

“不了,路過看看。”周凱望著緊閉的正屋門,“婁先生……有訊息嗎?”

老太太搖搖頭,嘆了口氣:“走的前一晚,先生來跟我們告了別,說‘往後就靠周同志多照看’。還留了這個,說等風頭過了給你。”她從懷裡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過來。

周凱接過,觸手硬邦邦的,開啟一看,是枚黃銅打造的印章,刻著“婁半城印”四個字,邊角已經磨得發亮。

他握緊印章,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這大概是老人留下的最後念想了——不是值錢的寶貝,是份沉甸甸的託付。

“您二老放心,有我在,這院子塌不了。”周凱把印章揣進懷裡,轉身往衚衕口走。

暮色裡,四合院的門緩緩關上,像一個時代的落幕。周凱回頭望了一眼,青瓦灰牆在夕陽下透著股寧靜,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他知道,自己與婁家的緣分,到這裡就算畫上了句號。沒被牽連,沒留遺憾,還得了座小院,已是萬幸。

至於婁半城一家在香港過得好不好,婁曉娥會不會想起鋼渣廠的日子,都與他無關了。

他現在要做的,是回家給鋼蛋鐵蛋輔導功課,聽秦淮茹唸叨秦家村的新訂單,守好自己的後勤處,過好眼前的日子。

晚風捲起落葉,吹得衚衕口的紅旗獵獵作響。周凱緊了緊懷裡的印章,腳步堅定地往家屬院的方向走去。

日子還長,安穩最是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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