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渣廠的廣播又開始播放《咱們工人有力量》時，周凱正蹲在卡車旁，看著趙磊給輪胎補氣。小夥子最近精氣神格外足，藍布工裝洗得發白，卻熨得筆挺，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用秦京茹的話說，“像是換了個人”。
“周科，下午我想請個假。”趙磊搓著手，眼裡帶著點不好意思，“京茹說她爹孃從鄉下過來了，想讓我過去見個面。”
“去吧去吧。”周凱笑著揮手，“見長輩得懂規矩，別空手去，買點水果點心。”
“哎！知道了！”趙磊樂得合不攏嘴，跳上卡車就往供銷社的方向開，車斗裡的空筐“哐當”作響，像是在替他高興。
周凱望著卡車遠去的背影，心裡也跟著暖烘烘的。秦京茹和趙磊這事兒，算是他這陣子最省心的牽掛。倆孩子處得熱絡，上週秦京茹她爹從鄉下捎信來，說已經跟趙磊父母透過電話，約好這週末在城裡碰面，打算年底先訂婚，來年開春就領證。
“這才叫過日子。”周凱嘀咕著，剛要轉身回辦公室，就看見辦公樓的拐角處，劉光齊鬼鬼祟祟地往人事科的方向溜。
小夥子穿著件不合身的中山裝，領口歪著，手裡攥著個牛皮紙信封，走路時頭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認出來。周凱眉頭皺了皺——劉光齊這陣子不對勁。自從上個月結婚後，他在機修車間就沒怎麼露過面，聽說是“岳父那邊給找了清閒活兒”，怎麼今天突然跑到人事科來了？
周凱不動聲色地往樹後挪了挪。只見劉光齊左右看了看，快速閃進人事科的門，門“吱呀”一聲關上，留下道窄窄的縫隙。
沒過多久，門又開了。劉光齊走出來，手裡的牛皮紙信封沒了，臉上卻帶著種說不清的神情——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藏著甚麼心事。他低著頭往車間的方向走，腳步匆匆，差點撞到迎面來的老師傅。
“這小子搞甚麼名堂？”周凱心裡打了個突。他忽然想起前陣子廠裡傳開的“支援三線”名單——人事科門口的公告欄裡，貼著張泛黃的紙，上面寫著“自願報名，支援三線，光榮使命”，下面稀稀拉拉簽了幾個名字，都是些剛進廠的年輕學徒。
周凱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到人事科門口。負責登記的老李正趴在桌上算賬，見他進來，抬頭笑了笑：“周科，有事？”
“剛才劉光齊是不是來這兒了？”
老李愣了愣，隨即點頭：“是啊，來報名支援三線的。說是想響應號召，去西南那邊鍛鍊鍛鍊。”
周凱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支援三線？劉光齊？
他想起劉海中上個月辦喜酒時的得意——“我家光齊娶了部委領導的侄女，將來前途無量”；想起新房裡那套“三轉一響”，是劉海中掏空家底才湊齊的；想起劉光齊結婚那天，穿著西裝站在新娘旁邊，臉上那股子拘謹又得意的勁兒……這才剛結婚一個月，怎麼突然要去千里之外的西南？
“他岳父知道嗎？”周凱追問。
老李搖了搖頭：“沒聽說。他自己說‘想先斬後奏，給家裡個驚喜’，還特意囑咐我們別聲張。”
周凱沒再說話，轉身走出人事科。陽光照在公告欄上，“支援三線”四個字被曬得發白，下面新添了個名字——劉光齊。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寫的。
他忽然明白了。
劇情裡那個“跑路”的劉光齊，終究還是要走。只是這一次，他換了個更體面的方式——不是卷著彩禮逃跑，而是以“支援三線”的名義離開。西南偏遠，通訊不便，一旦走了，這樁靠著“部委關係”攀附的婚事，自然就成了斷了線的風箏。
劉海中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氣暈過去。周凱心裡嘆了口氣，卻沒打算插手。這是劉家的家事，也是劉光齊自己選的路。再說了，“支援三線”是響應號召，是“光榮使命”，他一個運輸科科長，憑甚麼阻攔？
“勞動最光榮嘛。”周凱對著公告欄嘀咕了句，轉身往食堂走。
食堂裡，傻柱正掄著鍋鏟炒紅燒肉，油星濺得滿臉都是。許大茂站在視窗，陰陽怪氣地說：“喲，何師傅今天這麼大方？是不是又想給誰送肉啊？”
傻柱的鍋鏟頓了頓，沒回頭：“給你家墳頭送的，要不要嚐嚐？”
“你！”許大茂氣得臉通紅，卻沒敢再說甚麼。自從上次在廠裡打架被王助理訓斥後，兩人雖然還是不對付，卻沒再動手，改成了這種夾槍帶棒的口舌之爭，見了面就互戳痛處，誰也不讓誰。
周凱買了兩個饅頭，剛要走，被傻柱喊住：“周哥，等會兒。”
他用荷葉包了塊紅燒肉，塞到周凱手裡：“給鋼蛋鐵蛋帶的，剛出鍋的，熱乎。”
周凱愣了愣，接過荷葉包，肉香混著荷葉的清香撲面而來。他看著傻柱，這漢子臉上還有沒洗乾淨的油星，工裝袖口磨破了邊，眼神卻比平時溫和了些。
“謝了。”
“謝啥。”傻柱咧了咧嘴，“京茹那丫頭跟趙磊處得好，我也替她高興。以前……以前是我混賬，總覺得你偏向趙磊，其實……是我自己不爭氣。”
周凱心裡一動。看來這陣子的磋磨，倒是讓傻柱長了點記性。
“知道就好。”周凱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幹活，別總跟許大茂置氣。真遇到合適的姑娘，我再幫你留意。”
傻柱嘿嘿笑了兩聲，掄起鍋鏟繼續炒菜，動作都輕快了不少。
下午下班，周凱剛走到家屬院門口，就看見秦京茹和趙磊陪著兩個老人往院裡走。秦京茹她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土布褂子，手裡攥著個布包，臉上帶著點拘謹；趙磊的娘則穿著件新做的藍卡其布衫，正拉著秦淮茹的手說話，笑得合不攏嘴。
“姐夫！”秦京茹看見他，眼睛一亮，“我爹孃來了，趙磊他娘也來了，說晚上在咱家吃飯。”
“快進屋。”周凱笑著迎上去，跟兩位老人打招呼，“路上累了吧？秦淮茹燉了雞湯，正好補補。”
鋼蛋鐵蛋從屋裡跑出來，圍著兩位老人喊“爺爺”“奶奶”，逗得老人們直笑。屋裡很快熱鬧起來，秦京茹和趙磊忙著端茶倒水，秦淮茹在廚房和堂屋之間穿梭，雞湯的香味混著笑聲，把窗外的暮色都染得暖融融的。
飯桌上，秦京茹她爹喝了口酒，紅著臉說：“凱子，懷茹，多虧了你們，京茹這丫頭才能有今天。我跟她娘商量好了，年底就讓倆孩子訂婚，彩禮啥的都好說，只要他們倆好好過日子。”
趙磊他娘趕緊接話：“是啊是啊，我們家趙磊能娶到京茹，是他的福氣。婚房我們已經在廠裡申請了，雖然小了點，但收拾收拾也能住。”
周凱笑著舉杯：“都是好孩子，以後互相照應著，日子肯定能過好。”
秦京茹和趙磊紅著臉對視一眼，偷偷笑了。鋼蛋鐵蛋不懂大人們說的啥，只顧著搶碗裡的雞腿，嘴裡塞滿了肉，含糊不清地喊“小姨夫”，惹得滿桌人都笑了。
周凱看著眼前的熱鬧，心裡忽然覺得踏實。劉光齊的事像根刺，紮在心裡有點硌得慌，但看著秦京茹和趙磊眼裡的光，看著秦淮茹和孩子們的笑臉，那點硌得慌又好像淡了些。
日子嘛，總不能事事如意。有人選擇奔向遠方，有人選擇守在眼前；有人藏著心事，有人坦著歡喜。重要的是，身邊有值得珍惜的人，有熱乎的飯菜，有盼頭。
晚飯後，趙磊送兩位老人回去，秦京茹留下來幫著收拾碗筷。她紅著臉跟周凱和秦淮茹說：“我跟趙磊商量好了，訂婚那天就給同事發發糖。”
周凱點點頭：“應該的，現在不提倡大操大辦。”
夜色漸深，周凱站在窗前，望著遠處工廠的燈火。劉光齊的名字，像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圈漣漪，卻終究會被生活的浪濤撫平。而秦京茹和趙磊的婚事，像是黑夜裡的一盞燈，亮得踏實，暖得人心安。
他想，不管明天會有甚麼變故，只要把眼前的日子過好，就夠了。
廚房傳來秦淮茹哼歌的聲音，是那首《夫妻雙雙把家還》，調子輕快，像帶著蜜。周凱笑了笑，轉身回屋——該給鋼蛋鐵蛋講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