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的天壇公園,像被春日的陽光泡透了。祈年殿的金頂在藍天下閃著光,長廊下的紫藤蘿開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穗垂下來,風一吹,落得人滿身香。秦京茹站在圜丘旁的柳樹下,手裡攥著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藍布褂子的袖口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細白的手腕,心裡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
“秦京茹同志?”
一個略顯拘謹的聲音自身後傳來。秦京茹猛地回頭,看見趙磊站在不遠處,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工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捏著個油紙包,不知道裹著甚麼,指尖微微發顫。
“趙磊同志。”秦京茹紅著臉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脊。
趙磊走近了些,把油紙包往她面前遞了遞,聲音有點結巴:“我、我路過王府井,看見有賣糖耳朵的,買了兩個,你嚐嚐?”
油紙包裡的糖耳朵油光鋥亮,裹著晶瑩的糖霜,甜香混著紫藤蘿的花香,飄進秦京茹的鼻尖。她接過來一個,咬了小口,甜得眯起了眼:“挺好吃的,謝謝你。”
“好吃就好。”趙磊撓了撓頭,也拿起一個啃起來,兩人一時沒話,只有風吹過柳葉的“沙沙”聲。
還是趙磊先開了口:“周科長說,你在供銷社上班?”
“嗯,百貨組,記記賬,整理貨架。”秦京茹抬起頭,看他一眼又趕緊低下頭,“你呢?聽說你是開卡車的?”
“對,運輸科的,跑郊區多,有時候也送物資去城裡的供銷社。”趙磊說起工作,話順了些,“我們科的卡車都是新的解放牌,我那輛編號07,效能特好,上次拉著十噸鋼材,爬八達嶺都不費勁。”
秦京茹笑了,眼裡的拘謹散了些:“真厲害,我還沒坐過卡車呢。”
“改天我休班,帶你兜兜風?”趙磊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太冒失,臉一下子紅了,“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就是想讓你看看我們的車。”
秦京茹也紅了臉,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兩人沿著長廊慢慢走,聊著家裡的事。趙磊說他爹孃都是鋼廠的老工人,父親前年退休了,母親還在食堂幫廚,家裡還有個弟弟在上中學,性子皮實;秦京茹說她爹在鄉下種地,娘操持家務,哥哥在鎮上的供銷社當售貨員,雖然日子不富裕,卻安穩得很。
“我以前總覺得,城裡姑娘都傲氣,不好相處。”趙磊看著遠處放風箏的孩子,忽然說,“沒想到你這麼隨和。”
“我也是鄉下出來的,哪算城裡姑娘。”秦京茹抿著嘴笑,“我在供銷社上班,見多了城裡的青年,有的油嘴滑舌,有的眼高於頂,還是……還是實在人好。”
最後幾個字說得輕,趙磊卻聽清了,心裡像被糖水泡過,甜滋滋的。他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秦京茹:“我這人嘴笨,不會說好聽的,但我保證,要是你願意跟我處,我肯定對你好,工資都給你管,我娘做的紅燒肉可香了,將來讓她天天給你做。”
秦京茹的臉“騰”地紅了,心跳得像打鼓,卻沒躲開他的目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風穿過長廊,吹起她的長辮,也吹起趙磊額前的碎髮,兩人都笑了,眼裡的光比祈年殿的金頂還亮。
傍晚時分,趙磊送秦京茹回家。走到家屬院門口,他忽然想起甚麼,從腳踏車筐裡拎出個油紙包:“差點忘了,周科長說你們家孩子愛吃烤鴨,我路過全聚德,排隊買了一隻。”
油紙包解開,烤鴨的油香瞬間飄了出來,琥珀色的鴨皮泛著光,看得人直咽口水。秦京茹愣了愣:“這多貴啊,你咋買這個?”
“不貴不貴,我這個月獎金髮得多。”趙磊把烤鴨往她手裡塞,“快拿進去吧,周科長和嫂子該等急了。”
秦京茹接過烤鴨,心裡暖暖的,輕聲說:“謝謝你送我回來,烤鴨……改天我請你吃我做的麵條。”
“哎!好!”趙磊笑得露出兩排白牙,看著秦京茹進了院門,才騎上腳踏車,哼著小曲往家走,車鈴“叮鈴鈴”響,像在唱著歡喜的歌。
周凱家的晚飯,因為這隻烤鴨熱鬧起來。鋼蛋鐵蛋圍著桌子轉圈,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盤子裡的鴨腿,嘴裡數著“一、二、三”;秦淮茹把片好的鴨肉片捲進薄餅,遞給周凱和秦京茹,眼裡滿是笑意;秦京茹小口吃著,臉頰微紅,時不時被兩個孩子的話逗笑。
“京茹,跟小趙聊得咋樣?”秦淮茹狀似不經意地問。
秦京茹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低下頭小聲說:“挺好的,他人挺老實。”
“老實好,老實人疼媳婦。”周凱咬了口鴨腿,看著秦京茹,“趙磊這小夥子我瞭解,開車技術沒的說,家裡成分也好,跟你挺配的。”
鋼蛋舉著半塊鴨皮喊:“小姨,那個叔叔是不是要當我們小姨夫了?”
秦京茹被逗得直笑,拍了拍他的頭:“吃你的吧,小孩子家懂啥。”
飯桌上的笑聲此起彼伏,烤鴨的香味混著玉米粥的甜香,在屋裡瀰漫開來。周凱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踏實得很。秦京茹的事有了眉目,這姑娘苦了這麼多年,總算要迎來好日子了;家裡的日子也越來越順,鋼蛋鐵蛋懂事,秦淮茹體貼,廠裡的工作也穩當,這大概就是他穿越到這個時代,最想守護的安穩。
晚飯後,趙磊託人送來個小布包,裡面是兩本嶄新的筆記本,扉頁上寫著“送給京茹同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字寫得不算好看,卻透著股認真勁兒。秦京茹捧著筆記本,坐在燈下看了又看,嘴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看來是有戲了。”秦淮茹湊過來,笑著說,“這小趙,看著木訥,心思倒細。”
秦京茹點點頭,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裡面還放著她的初中畢業證和供銷社的工作證。這些東西,像一塊塊墊腳石,讓她從鄉下土坯房,一步步走到了城裡的燈光下,走到了遇見趙磊的這天。
窗外的月光灑在地上,像一層薄霜。秦京茹躺在床上,聽著隔壁鋼蛋鐵蛋的夢話,心裡忽然充滿了盼頭。她想,將來要是跟趙磊成了家,就住在家屬院附近,週末帶著孩子回來看姐姐姐夫,過年時跟趙磊一起回鄉下看爹孃,日子肯定會像這烤鴨一樣,香得讓人捨不得放下。
而周凱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運輸科的方向,那裡亮著一盞燈,大概是趙磊在擦他的卡車。他笑了笑,轉身回屋。緣分這東西,真是奇妙,一場天壇的會面,兩隻糖耳朵,一隻烤鴨,就把兩個年輕人的心思,緊緊繫在了一起。
至於以後的路,就像趙磊開的卡車,穩穩地往前駛,總會到達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