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的春風剛吹綠鋼渣廠的牆頭,廠區裡就炸開了一個天大的訊息——上頭批了檔案,鋼渣廠要第三次擴建,目標是建成萬人大廠,級別提到正廳級。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每個車間、每個家屬院。工人們蹲在牆根下吃飯時,嘴裡唸叨的全是“擴建”“提級”“招工”,眼裡的光比爐膛裡的火苗還亮。周凱站在運輸科的窗前,看著遠處推土機正在推倒舊廠房,塵土飛揚裡,彷彿能看見一座更大、更氣派的工廠正在拔地而起。
“周科,這次擴建,運輸科肯定要擴編啊!”副科長老劉湊過來,手裡的搪瓷缸子還冒著熱氣,“聽說要新添十輛解放牌,說不定還能配輛小轎車,給領導用!”
周凱笑了笑:“先把眼前的活兒幹好再說。”他心裡清楚,擴建意味著機會,也意味著風波。廠子大了,位置多了,想往上爬的人,自然也多了。
最先動起來的是劉海中。
這位以前總愛端著“領導架子”的七級鉗工,最近成了厂部辦公樓的常客。每天上班,別人往車間跑,他往辦公室鑽,手裡拎著的布包換得勤,今天是兩斤剛出爐的糖糕,明天是一瓶自釀的米酒,見了領導就點頭哈腰,腰彎得像張弓。
“周科長,忙著呢?”劉海中路過運輸科,探進頭來,臉上堆著笑,“我剛從李廠長那兒回來,彙報一下我們車間的擴建方案,你看……”他話沒說完,眼睛卻瞟著周凱桌上的檔案,那眼神,恨不得把字都摳下來。
周凱放下筆:“劉師傅有事?”
“沒事沒事,就是路過。”劉海中搓著手,嘿嘿笑了兩聲,“聽說這次擴建,要提拔一批中層幹部,周科年輕有為,肯定有戲!”說完,又顛顛地往別處去了,背影透著股急切。
老劉在旁邊撇了撇嘴:“這老劉,天天跑官,真以為領導那麼好糊弄?”
周凱沒接話。他知道劉海中的心思,這位一直覺得自己“懷才不遇”,總想著當領導,這次擴建對他來說,是盼了多少年的機會。只是這跑官要官的路,怕是沒那麼好走。
比起劉海中的上躥下跳,易中海顯得沉穩多了。
這位廠裡的老八級鉗工,這陣子把心思全放在了“考級”上。三年自然災害期間,廠裡的技術考級停了,不少老工人憋著勁想往上衝,易中海更是其中最迫切的一個——他離“8級鉗工”只差一步,若是能在擴建前拿下來,說不定能在新廠的技術科謀個閒職,不用再天天掄大錘了。
周凱去鍛造車間巡查時,總能看見易中海趴在工作臺前,手裡拿著遊標卡尺,對著零件反覆測量,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也顧不上推。旁邊的學徒工說,易師傅最近天天加班,連食堂的飯都是讓人捎回來的,就為了能在考級前把技術再練得紮實點。
“易師傅,歇會兒吧。”周凱遞過去一杯水,“別累著了。”
易中海接過水杯,手有點抖——是常年握銼刀磨的。他嘆了口氣:“老了,不拼一把,怕是沒機會了。你看這擴建,將來廠裡全是年輕人,咱這些老傢伙,不拿出點真本事,遲早被淘汰。”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推土機上,帶著點複雜的情緒,“傻柱那小子,要是有這心思就好了。”
提到傻柱,周凱想起前幾天在食堂撞見的事。
後勤科的王科長想給傻柱介紹個物件,是倉庫管理員王秀琴的遠房表妹。結果傻柱當著眾人的面,指著人家姑娘說:“臉比鍋底黑,腰比水缸粗,這要是娶回家,我食堂的菜都得被她吃光!”氣得王科長當場拍了桌子,放話“這輩子都不會再給傻柱介紹物件”。
“他啊,還是老樣子。”周凱無奈地搖搖頭,“聽說這次廚師考級,他報了八級?”
“也就這樣了。”易中海嘆了口氣,“得罪了後勤的領導,能讓他考八級就不錯了。以他的手藝,本可以衝6級的……”
傻柱的事,在廠裡不算秘密。這人手藝沒的說,大鍋菜炒得香,麵點也做得地道,可就是嘴臭,得理不饒人,不得理也能攪三分,加上易中海總在旁邊“摻和”,讓他幫這個、扶那個,不知不覺就把人都得罪光了。別說提級,能保住食堂的差事,就算不錯了。
而許大茂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
擴建的訊息傳來時,許大茂也動了心思。他想爭取個“以工代幹”的名額,進宣傳科當個幹事,不用再跑放映隊的苦差事。可他老丈人婁半城是資本家的事,像根刺紮在那兒,人事科的領導找他談了次話,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白:“出身問題沒解決,先安心當工人。”
周凱在廠區的路上遇見過許大茂幾次。他還是那副油頭粉面的樣子,只是臉上的笑裡多了點討好。看見周凱,老遠就喊“周科長”,遞煙的手都帶著點抖。
“聽說了嗎?許大茂又去給宣傳科送電影票了。”老劉在旁邊低聲說,“沒用,人家根本不接。誰讓他老丈人是婁半城呢?這節骨眼上,誰敢用他?”
周凱望著許大茂遠去的背影,他正追著一個宣傳科的幹事說話,點頭哈腰的樣子,像極了以前巴結領導的劉海中。只是那幹事沒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許大茂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沒送出去的電影票,風把他的衣角吹得鼓鼓的,透著股說不出的狼狽。
夕陽西下時,周凱走出辦公樓。擴建的工地上,推土機還在轟鳴,工人們扛著鋼筋往來穿梭,吆喝聲、機器聲混在一起,像一首喧鬧的歌。遠處的家屬院裡,煙囪升起了炊煙,飄著飯菜的香味,是秦懷茹在做晚飯了。
他忽然覺得,這擴建潮裡的每個人,都像工地上的鋼筋——有的想往上拱,有的想穩住腳,有的被壓著抬不起頭,卻都在這浪潮裡,使勁地掙扎著,想為自己掙個更好的前程。
至於最後能站到哪一步,或許要看本事,要看運氣,更要看這時代的風,往哪個方向吹。
周凱加快了腳步,往家的方向走去。不管廠裡的風波有多大,家裡的燈光總是暖的,秦懷茹做的紅燒肉總是香的,鋼蛋鐵蛋的笑聲總是脆的。這些,才是他在這浪潮裡,最穩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