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東旭的葬禮剛過三七，95號四合院的牆根下還殘留著燒紙的灰燼，一張鮮紅的結婚請柬就隨著秋風飄進了院子。
是許大茂的。
他要娶婁半城的女兒婁曉娥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不僅在四合院炸開，連鋼渣廠都傳遍了。婁半城是以前城裡有名的資本家，雖說這幾年夾著尾巴做人，但家底厚是出了名的。許大茂一個放映員，能攀上這門親，不少人暗地裡說他“走了狗屎運”。
周凱收到請柬時，正在倉庫核對賬目。賈王氏——現在該叫王秀琴了，挺著大肚子，正踮著腳往貨架上碼零件，動作有些笨拙，額頭上滲著細汗。自從頂替賈東旭的工位來倉庫當管理員，她話不多，卻手腳麻利，記賬記得清清楚楚，比以前那個總是低著頭的鄉下姑娘，多了幾分沉靜。
“周科長，這是……許大茂的請柬？”王秀琴瞥了一眼他手裡的紅帖，聲音很輕。
“嗯。”周凱把請柬放在桌上，紅色的燙金字在倉庫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扎眼，“下禮拜六，在東來順辦酒席。”
王秀琴低下頭，繼續碼零件，沒再說話。但周凱看得出，她握著零件的手緊了緊——許大茂和賈東旭、傻柱的恩怨，整個四合院沒人不知道，如今許大茂風風光光娶媳婦，賈東旭卻已是一抔黃土，換誰心裡都不是滋味。
婚禮那天，周凱特意提前下班，換了件乾淨的藍布褂子。秦懷茹給他熨衣服時，忍不住唸叨：“許大茂娶個資本家的女兒，還敢在東來順擺酒席，就不怕有人說閒話？”
“怕是婁家想借機撐撐場面。”周凱扣上釦子，“這幾年婁家日子不好過，嫁女兒辦得風光點，是想告訴別人，他們家還沒垮。”
秦京茹在旁邊給鋼蛋鐵蛋梳辮子，聽見這話，小聲說：“我聽夜校的同學說，婁家偷偷藏了不少東西，光金條就有好幾根呢。”
周凱沒接話。這年頭，“資本家”三個字本身就是敏感詞，婁家還敢這麼張揚，簡直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東來順門口張燈結綵，紅綢子掛了滿門，鑼鼓聲敲得震天響。許大茂穿著嶄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亮，見人就遞煙，笑得嘴都合不攏。他身邊的婁曉娥穿著件藕荷色的連衣裙，燙著捲髮，臉上塗著淡淡的胭脂，在這剛熬過饑荒的年月裡，顯得格外扎眼。
周凱剛走進門，就看見傻柱站在角落裡，手裡攥著個酒瓶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許大茂和婁曉娥，那眼神，像要噴出火來。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磨破了邊，跟周圍穿著新衣的賓客比起來，顯得格格不入。
“柱子。”周凱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傻柱猛地回頭，眼裡的紅血絲看得清清楚楚，喉嚨裡“咕嚕”響了一聲，沒說出話，只是狠狠灌了口酒。周凱知道他心裡的憋屈——論本事，他比許大茂強；論在廠裡的人緣，他比許大茂好，可偏偏許大茂娶了婁曉娥，風風光光，他卻還是個光棍，。
“喝慢點。”周凱奪過他手裡的酒瓶，“犯不著跟自己較勁。”
傻柱咧了咧嘴，想笑，嘴角卻撇了下去：“周哥，你說憑啥？許大茂那小子，除了會拍領導馬屁，還會啥？憑啥他能娶婁曉娥，能在東來順擺酒？”
周凱沒回答。這世道，本就不是隻憑本事說話的。
宴席開得很豐盛，雞鴨魚肉樣樣俱全，甚至還有瓶裝的二鍋頭。賓客們吃得滿嘴流油，不少人偷偷往口袋裡塞饅頭，畢竟剛熬過三年饑荒，誰也沒見過這麼闊氣的場面。易中海坐在主桌，臉上沒甚麼笑，只是機械地給身邊的人倒酒，眼神時不時飄向角落裡的傻柱，透著股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周凱沒吃多久就告辭了。酒桌上的喧鬧讓他心裡發沉，婁曉娥手腕上那隻明晃晃的金鐲子，許大茂嘴裡“我老丈人給的陪嫁”的吹噓，像一根根刺，扎得人不舒服。他走出東來順，冷風一吹，酒意醒了大半，回頭望了眼那片刺眼的紅，忽然覺得，這場熱鬧，更像是一場迴光返照。
果然，沒過多久，廠裡就開始風言風語。有人說婁家以前剝削工人，現在還敢這麼鋪張，是“思想有問題”；有人說許大茂仗著岳父家有錢，在放映隊耍威風，該“好好教育教育”。連李懷德都在會上不點名地說：“有些同志，忘了艱苦奮鬥的作風，娶個媳婦就忘了本，這樣很危險。”
周凱去倉庫巡查時，聽見王秀琴和另一個管理員聊天。
“聽說了嗎？許大茂媳婦的金鐲子被人舉報了，說是‘資本家的殘餘’，昨天保衛科的人去他家了。”
“真的假的？那可得把東西交上去吧？”
“交？聽說婁家藏的不止這些呢……”
王秀琴看見周凱進來，趕緊閉了嘴，低下頭繼續記賬。周凱拿起賬本翻了翻，忽然問：“棒梗最近上學還好嗎？”
王秀琴愣了一下，點點頭：“挺好的，易大爺常給送點吃的。”
“有難處就跟我說。”周凱放下賬本，“倉庫的活累，你懷著孕，別硬撐著。”
王秀琴眼圈紅了，低聲說了句“謝謝周科長”。
周凱走出倉庫，望著遠處的廠房，心裡嘆了口氣。許大茂的這場婚禮，像一塊投入湖面的石頭，不僅攪亂了四合院的平靜，也讓那些潛藏在平靜下的暗流，開始湧動。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在這個敏感的年代，任何一點“出格”的舉動，都可能引來意想不到的風浪。
而他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的本分，護好身邊的人，在這風浪裡，穩穩地站著。
至於許大茂和婁曉娥的熱鬧，終究會像東來順門口的紅綢子，風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