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的夏末,鋼渣廠的梧桐葉剛染上點秋意,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哭鬧聲攪得人心惶惶。
周凱正在運輸科核對排程表,就聽見樓下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夾雜著“我男人死得冤”“你們廠得給我做主”的嘶吼。他皺了皺眉,剛要起身,通訊員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周科,樓下鬧翻天了!賈東旭家的在大門口哭呢,說……說賈東旭沒了!”
周凱手裡的鋼筆“啪嗒”掉在桌上。
賈東旭。這個名字像根蒙塵的針,猛地扎進記憶裡。他想起去年春天最後一次見賈東旭的樣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穿著空蕩蕩的工裝,蹲在路邊啃著摻了野菜的窩窩頭,眼睛裡的光比紙還薄。那時他就想,這漢子怕是熬不過去了,卻沒料到,熬過了饑荒,反倒在日子剛有點盼頭的時候走了。
“怎麼沒的?”周凱的聲音有點沉。
“聽說是……積勞成疾。”通訊員嘆了口氣,“賈東旭這兩年在鍛造車間掄大錘,饑荒時落下的病根沒好利索,前幾天中暑暈在車間,送醫院沒兩天就……就沒了。”
周凱沉默了。鍛造車間的活最累,掄一天大錘下來,骨頭都像散了架。賈東旭那身子骨,本就被饑荒掏空了,哪禁得住這麼折騰?說到底,還是那三年災荒欠下的債,到了該還的時候。
他下樓時,廠門口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賈張氏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花白的頭髮亂得像雞窩,嘴裡翻來覆去地喊:“我苦命的兒啊!你怎麼就走了呢!丟下我們老的老、小的小,可怎麼活啊!”
她身邊站著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個瘦得像小貓的孩子,肚子鼓鼓囊囊的,看月份快生了。那是賈東旭的媳婦,賈王氏,當年從鄉下嫁過來的,性子靦腆,平時在院裡見了人都低著頭,此刻卻紅著眼圈,死死攥著衣角,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才沒倒下。旁邊還站著個怯生生的小男孩,是棒梗,去年從鄉下接回來的,怯怯地望著哭鬧的奶奶,眼裡滿是茫然。
“都讓讓!讓讓!”李懷德廠長擠開人群,臉上帶著難掩的疲憊,“賈大媽,您先起來,有話咱進辦公室說,在這兒鬧像甚麼樣子?”
“我不起來!”賈張氏一拍大腿,哭得更兇了,“我兒死在廠裡,你們就得給我做主!我孫子要吃飯,我兒媳婦懷著孕,你們要是不管,我就死在這兒!”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有說賈東旭可憐的,有說賈張氏撒潑的,也有嘆這家人命苦的。周凱看見人群裡的易中海,老人背更駝了,望著哭鬧的賈張氏,眼圈通紅,嘴唇哆嗦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凱心裡清楚,易中海這十幾年,心思全在賈東旭身上。盼著他出息,盼著他養老,把傻柱當槍使,把院裡的人情往來算計得明明白白,說到底,就是想老了有個依靠。可如今,賈東旭說沒就沒了,他十幾年的心血,像被一場大風颳得乾乾淨淨,能不絕望嗎?
“賈大媽,您先起來。”周凱走過去,蹲在賈張氏身邊,聲音放得平和,“東旭是廠裡的老工人,他的事,廠裡肯定管。您這麼鬧,傷了身子不說,也解決不了問題,是不是?”
賈張氏愣了愣,大概是沒想到周凱會出面。她上下打量著周凱,見他穿著乾淨的工裝,臉上帶著沉穩,不像糊弄人的樣子,哭聲漸漸小了:“你……你能給我做主?”
“我做不了主,但李廠長能。”周凱扶著她的胳膊,慢慢把她攙起來,“您先進屋,說說家裡的難處,廠裡總有個章程。”他又看向賈王氏,“弟妹,你也進來,別在這兒站著了。”
賈王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抱著孩子,跟著往辦公樓走。易中海拄著柺杖,也顫巍巍地跟了上去,路過周凱身邊時,低聲說了句:“謝謝你,小周。”聲音裡的疲憊,像浸了水的棉花,沉得讓人心裡發堵。
辦公室裡,李懷德讓人給賈張氏和賈王氏倒了水。賈張氏喝了口熱水,情緒總算穩定了些,開始絮絮叨叨地說家裡的難處:棒梗要上學,賈王氏懷著孕沒收入,她自己年紀大了幹不動活,一家人就指著賈東旭的工資過活,如今頂樑柱倒了,日子實在沒法過了。
“廠裡的意思是,”李懷德斟酌著開口,“東旭是工傷去世,撫卹金按最高標準發,再給家裡補助三個月的口糧。另外……”他頓了頓,看向賈王氏,“按政策,職工去世後,家屬可以頂替工位,你看……”
賈張氏眼睛一亮,立刻接話:“讓她去!讓我兒媳婦去!她年輕,能幹活!”
賈王氏愣了愣,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我……我能行嗎?我甚麼都不會……”
“沒事,”李懷德說,“先去後勤科,乾點整理倉庫、打掃衛生的輕活,等生了孩子再說。工資按學徒工算,夠你們娘幾個餬口了。”
這已經是最好的安排了。饑荒剛過,廠裡的崗位本就緊張,能給賈王氏安排個活,還發撫卹金,算是仁至義盡了。賈張氏千恩萬謝,拉著賈王氏給李懷德鞠躬,眼角的淚還沒幹,臉上卻有了點活氣。
易中海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直到這時才顫巍巍地開口:“廠長,東旭那倆孩子……棒梗和肚子裡這個,將來上學啥的,能不能……”
“孩子上學有政策,廠裡會盡量幫襯。”李懷德點點頭,“實在困難,工會可以申請補助。”
事情總算有了著落。周凱送她們出門時,賈張氏拉著他的手,一個勁地說“謝謝”,賈王氏也紅著眼圈,說了句“周大哥,麻煩你了”。棒梗怯生生地跟在後面,手裡攥著半塊周凱剛才塞給他的糖,小聲說了句“謝謝叔叔”。
走到廠門口,易中海忽然停住腳步,望著周凱,嘆了口氣:“東旭這孩子,命苦。要是……要是早兩年能吃上飽飯,說不定就……”
周凱沒接話。命運這東西,哪有那麼多“說不定”?三年災荒,餓死的、病死的,何止賈東旭一個?能熬過來的,是僥倖;熬不過來的,是命。
“易大爺,您也保重身體。”周凱拍了拍他的肩膀,“賈東旭不在了,您更得好好活著,幫著照看著點他們娘幾個。”
易中海點點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又很快被堅定取代。慢慢往家走,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像一根被壓彎了卻沒斷的扁擔。
周凱站在廠門口,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賈東旭的死,像一塊投入湖面的石頭,激起一陣漣漪,很快又會歸於平靜。鋼渣廠的鐵錘還在“哐哐”作響,工人們還在為日子奔波,四九城的煙火氣越來越濃,彷彿那三年饑荒留下的傷口,正在慢慢癒合。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終究是回不來了。
他轉身往車間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堅定而沉穩。日子總要往前過,像鋼渣廠的高爐,燒紅了鐵水,澆鑄成器,那些經歷過的苦,受過的難,最終都會變成骨子裡的韌,支撐著人,一步步往前走。
遠處,傳來孩子們放學的歡笑聲,清脆得像風鈴。周凱抬頭望去,陽光正好,風裡帶著槐花香,是1962年的味道,是新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