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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81章 緊閉的院門

2025-12-11 作者:鬼頭像

鋼渣廠的休息日,靜得能聽見風捲著塵土劃過窗欞的聲音。周凱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塊磨得發亮的鐵皮,正往缺了角的簸箕上釘釘子。秦懷茹坐在對面,手裡的針線在補丁摞補丁的衣服上穿梭,線軸轉得慢悠悠的,像這被拉長的日子。

“以前這時候,你總說要帶鋼蛋鐵蛋去公園划船。”秦懷茹忽然開口,針尖在布上頓了頓,“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日子,可真鬆快。”

周凱“嗯”了一聲,錘子敲在釘子上,發出沉悶的響。他不是不想出門,是不敢。街上的景象太刺眼——牆根下縮著的逃荒者,骨瘦如柴的手伸著,喉嚨裡發出嘶啞的乞討聲;救濟站門口排著長隊,每個人手裡都攥著皺巴巴的救濟票,眼神空得像口枯井;甚至有回他早起拉貨,看見巷口躺著個穿破爛棉襖的人,身體已經硬了,蒼蠅嗡嗡地圍著轉,直到中午才有專人來收走。

“外面亂,孩子們出去容易嚇著。”周凱把釘好的簸箕放在一邊,上面的補丁歪歪扭扭,卻透著股結實勁兒,“待在家裡挺好,安全。”

秦懷茹沒再說話,只是把縫好的衣服往鋼蛋身上比了比。這兩年,她下班路上再也不繞去百貨公司看新布料了,也沒了和周凱去河邊散步的心情。紡織廠的姐妹們湊在一起,說的不是哪家的布好看,是哪家的男人去郊區挖野菜摔斷了腿,哪家的孩子餓暈了被送進醫院。連走路的腳步,都透著股沉甸甸的疲憊。

“姐,鋼蛋把鐵環滾到床底下了。”秦京茹抱著小安從裡屋出來,十六歲的姑娘臉上沒甚麼血色,卻比剛來的時候沉穩多了。她把小安放在炕上,轉身去夠床底的鐵環,藍布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邊,是天天抱孩子蹭的。

“讓他自己撿,都多大了。”秦懷茹嗔了句,眼裡卻帶著軟意。

秦京茹笑了笑,還是把鐵環夠了出來,遞給趴在地上的鋼蛋。她靠在門框上,望著院裡那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忽然想起半年前跟著周凱去郊區拉貨時看見的景象——公路邊的溝裡,橫七豎八地躺著人,有老人,有孩子,瘦得只剩層皮,嘴巴半張著,像是還在喊餓。司機師傅說,那是逃荒沒挺過來的,每天都能看見。

那時候她才真正明白,自己能站在這有院牆的院子裡,能每天喝上摻著紅薯的粥,是多大的福氣。老家的信早就斷了,她不敢問,也不敢想,只知道去年冬天託人捎回去的那袋玉米,或許能讓爹孃多撐些日子。

“京茹,發啥愣呢?”秦懷茹遞過來一塊烤紅薯幹,“墊墊,剛從地窖裡拿的。”

秦京茹接過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紅薯的甜混著點土腥味,在這饑荒年月,已是難得的滋味。她想起剛到城裡時,總覺得帶孩子累,怨過姐夫沒給她找個輕鬆的活計,可現在看著街上那些面黃肌瘦的逃荒者,才知道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能頓頓吃飽,已經是老天爺格外開恩。

“姐夫,下午我想去趟廢品站,看看有沒有能穿的舊衣服。”秦京茹忽然說,“街上那些逃荒的小孩,凍得直哆嗦。”

周凱抬眼看她,點了點頭:“去吧,拿兩塊紅薯幹,別讓人看見。”他知道秦京茹心善,卻也得提醒她小心——這年頭,一塊紅薯幹都能讓人紅了眼。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斑。鋼蛋鐵蛋在炕上玩翻花繩,秦懷茹在納鞋底,周凱在修昨天壞了的風箱,秦京茹坐在門檻上,慢慢啃著那塊紅薯幹。屋裡靜悄悄的,只有偶爾響起的笑聲和工具碰撞的輕響,像首平緩的曲子。

院門外,隱約傳來救濟站的喇叭聲,喊著“排隊領粥”,夾雜著哭喊聲和爭吵聲。但這些聲音被厚厚的門板擋著,像隔著一層棉花,模糊又遙遠。

秦京茹望著緊閉的院門,忽然覺得,這扇門像個結界,把外面的絕望和裡面的安穩隔開了。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也不知道街上那些逃荒的人能不能等到下一個春天,但她知道,只要這院門還關著,只要姐夫姐還在,只要鍋裡還有冒著熱氣的粥,她就有底氣熬下去。

風又起了,吹得院牆外的枯草沙沙響。秦京茹把最後一點紅薯幹塞進嘴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該去廢品站了,能多找件舊衣服,就多一個孩子能熬過這個冬天。

而門內的周凱一家,依舊守著這方小小的天地,用沉默和堅韌,對抗著門外那個瘦骨嶙峋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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