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剛駛進鋼渣廠大門,周凱就聽見了一陣騷動。李懷德帶著一群幹部站在空地上,遠遠看見車廂裡堆得冒尖的魚乾和海菜,眼睛都亮了——那些魚乾泛著金黃的油光,海菜綠得發亮,在這饑荒年頭,簡直比金銀還招人。
“周凱!你可算回來了!”李懷德幾步迎上來,伸手戳了戳魚乾,硬邦邦的,透著股鹹香,“這……這得有幾百斤吧?”
“差不多,”周凱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石灘村的老鄉實在,說咱的鐵器能修漁船、打漁具,硬是多給了五十斤海蠣子幹。”
圍觀的幹部們嘖嘖稱奇。在四九城,別說新鮮海魚,就是摻了魚粉的窩窩頭都算稀罕物,誰能想到海邊漁村竟有這麼多“寶貝”?
“立刻開排程會!”李懷德當機立斷,“倉庫裡的舊鐵器全清出來,再讓鍛造車間加加班,趕製一批鐵鍬、菜刀、鐵鍋——越厚實越好!周凱,你歇兩天,帶三輛車再去一趟,能換多少換多少!”
周凱剛想應下,忽然想起甚麼:“李廠長,我還有個想法。”
他把秦懷茹所在的紡織廠有瑕疵布的事說了——那些布因為織錯了花紋或是有個小洞,沒法上櫃臺,堆在倉庫裡佔地方,可用來給漁民補漁網、做漁民服,說不定比鐵器還搶手。
“好主意!”李懷德拍著大腿,“我這就給紡織廠的王廠長打電話,讓他把瑕疵布都湊齊,你一併拉去!”
回家跟秦懷茹說這事時,她正在給鋼蛋鐵蛋縫補衣服,聽見能換海鮮,手裡的針線都停了:“真能成?那些布都是廠裡要銷燬的,能換著東西?”
“怎麼不能?”周凱笑著把她手裡的布拿過來,“海邊風大,漁民的衣服、漁網壞得快,這布厚實,剛好能用。再說,咱換的不是金貴東西,是他們當主食的海貨,划算!”
秦京茹在旁邊聽著,眼睛亮晶晶的:“姐夫,我也想去!我能幫著清點布料,還能給你搭把手搬東西。”
“這次路遠,你留下帶孩子。”周凱揉了揉她的頭髮,“等換回來海貨,讓你姐給你燉海帶排骨湯。”
兩天後,三輛解放牌卡車浩浩蕩蕩地出發了。第一輛裝著鍛造車間新打的鐵器——鐵鍬刃磨得雪亮,鐵鍋厚實得能傳三代,菜刀沉甸甸的壓手;第二輛堆滿了鋼渣廠的舊零件和紡織廠的瑕疵布,那些布有藍有灰,雖然帶著小瑕疵,卻都是實打實的棉布;第三輛是空車,準備裝換來的海貨。
一路順暢,比上次還快了半天到石灘村。這次村民們沒了初見時的警惕,遠遠看見卡車就迎了上來,領頭的絡腮鬍漢子笑著喊:“城裡的兄弟又來了!”
周凱讓司機把鐵器卸下來,又開啟第二輛車的篷布:“老鄉,這次不光有鐵器,還有些布,能補漁網、做衣服。”
村民們眼睛都直了。海邊潮溼,衣服、漁網壞得快,布料在村裡比糧食還金貴。一個老大娘摸著藍布,顫巍巍地說:“這布真厚實……俺家孫子正缺件新褂子。”
“這些布,換你們的蜆子肉、海帶就行。”周凱指著海邊灘塗上密密麻麻的小蜆子,“越多越好。”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村民們扛著漁網、提著木桶,有的去海里撈魚,有的去灘塗挖蜆子,有的回家搬曬乾的海帶,不一會兒就把第三輛卡車堆得滿滿當當——魚乾堆成小山,蜆子肉裝了十幾個麻袋,海帶捆得整整齊齊,甚至還有幾個大海螺,足有拳頭大。
絡腮鬍漢子擦著汗,往周凱手裡塞了個烤海蠣子:“嚐嚐!剛從海里撈的,鮮著呢!”
周凱咬了一口,海水的鹹混著蠣子的鮮,直衝腦門。他忽然明白,在四九城被當成珍饈的海鮮,在這裡真的只是主食——漁民們頓頓吃海貨,早就吃膩了,反而稀罕鐵器、布料這些“硬通貨”。
回程時,三輛卡車都裝得滿滿當當,車斗裡的海腥味飄出老遠。路過縣城時,有路人聞著味追上來,想用錢買,周凱擺擺手:“這是廠裡給工人的口糧,不賣。”
回到鋼渣廠,整個廠區都沸騰了。李懷德親自帶人卸車,把魚乾、海菜分到食堂,還特意給運輸科留了一大份。秦懷茹從紡織廠下班過來,看見堆成小山的海貨,眼睛都紅了:“這下,孩子們能好好補補了。”
當天晚飯,周凱家的灶臺飄出了久違的鮮香。秦懷茹用新換來的海帶燉了土豆,又蒸了一盤海蠣子,鋼蛋鐵蛋吃得滿嘴是油,秦京茹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湯,嘴角帶著滿足的笑。
周凱看著這光景,心裡踏實得很。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只要海邊的漁村還有海貨,只要廠裡能持續供應鐵器和布料,就算災情再嚴重,他們一家,還有鋼渣廠的工人們,總能多一分底氣,多一分熬過難關的盼頭。
窗外的月光灑在地上,像一層薄霜。周凱喝了口海帶湯,鹹鮮的滋味在舌尖散開,忽然覺得,這日子雖然難,卻因為這一趟趟向海而行的旅程,生出了幾分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