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的秋老虎還沒退盡,鋼渣廠的煙囪就噴吐著灰煙,把半邊天染得發沉。周凱站在運輸科的院子裡,看著最後一輛卡車裝滿鋼渣駛出廠門,車斗裡的黑色廢渣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沒燃盡的炭火。
“周科,歇會兒吧,剛從紡織廠捎來的涼茶。”司機小李遞過個軍用水壺,壺身上印著的“為人民服務”已經磨得模糊,“秦姐說天熱,讓您多喝點。”
周凱擰開壺蓋,一股淡淡的菊花香漫出來,混著鋼渣廠特有的鐵鏽味,倒有股特別的清爽。他灌了兩口,喉間的灼意消了大半,笑著問:“看見鋼蛋鐵蛋了嗎?這倆皮猴,早上說要去他媽廠裡玩。”
“看見了,”小李往紡織廠的方向努努嘴,“跟在秦姐身後,跟倆小尾巴似的,手裡還攥著您給做的鐵環呢。”
周凱心裡一暖。鋼蛋鐵蛋快六歲了,正是淘得沒邊的年紀,每天放學不是在鋼渣廠的廢料堆裡撿“寶貝”,就是跑到紡織廠纏著秦懷茹,把細紗車間的紗錠當玩具,惹得女工們直笑。
他踩著腳踏車往紡織廠去時,夕陽正把廠房的影子拉得老長。紡織廠的機器聲“轟隆”作響,像永不停歇的潮水,秦懷茹就在這片聲浪裡,守著勞保倉庫的小視窗,給下班的工人發口罩和膠鞋。
“媽!爸來了!”鋼蛋舉著鐵環從倉庫裡衝出來,鐵環在地上“哐當”滾著,差點絆倒剛領完勞保的女工。秦懷茹趕緊喊住他,手裡還捏著本登記冊,筆尖在“膠鞋兩雙”後面畫了個勾。
“慢點兒跑。”周凱把腳踏車支在樹底下,鐵蛋已經撲上來抱住他的腿,小手裡還攥著半截紗線——準是從秦懷茹的倉庫裡摸的。
秦懷茹放下登記冊,從視窗探出頭:“剛還說你呢,鋼渣廠粉塵大,讓你戴口罩總不戴。”她轉身從倉庫裡拿出個新口罩,往周凱兜裡塞,“明兒帶上,別又嗆得咳嗽。”
“知道了。”周凱笑著應著,目光落在她袖口——勞保處的藍布工裝磨出了毛邊,是每天搬箱子磨的。紡織廠這兩年也緊,勞保用品越發金貴,她為了給一線工人多省出兩雙手套,自己的袖口磨破了都捨不得換。
“京茹呢?”周凱問。
“在裡面給孩子們縫書包呢,”秦懷茹往倉庫裡努努嘴,“說鋼蛋鐵蛋的書包破了,用廠裡裁剩下的布頭補補。”
周凱走進倉庫時,秦京茹正坐在木箱上穿針引線。十五歲的姑娘已經長開了,辮子垂在胸前,手裡的布頭是塊碎花布,是勞保倉庫裡剩下的邊角料,被她拼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得像模像樣。
“姐夫來了。”秦京茹抬頭笑,把縫好的書包舉起來,“你看這樣行不?鋼蛋說要跟同學比誰的書包好看。”
鋼蛋立刻搶過去背上,在倉庫裡轉圈:“我這個最漂亮!鐵蛋沒有!”引得鐵蛋哇地哭了,秦懷茹趕緊哄:“給鐵蛋也做一個,比你的還好看。”
倉庫外的機器聲還在響,混著遠處鋼渣廠傳來的汽笛聲,像兩支不同的調子,卻奇異地合在一起。周凱看著眼前的光景——秦懷茹在登記冊上寫寫畫畫,秦京茹低頭縫著書包,鋼蛋鐵蛋在箱子間追逐,心裡忽然覺得踏實。
兩廠相隔三里地,一個鍊鋼鐵,一個織棉紗,一個冷硬如鐵,一個柔軟似棉,卻因為他們一家人,有了扯不斷的牽連。他在鋼渣廠排程車輛,她在紡織廠分發勞保,每天下班,他踩著腳踏車去接她,車後座載著兩個吵吵鬧鬧的小子,穿過塵土飛揚的街道,這就是他全部的日子。
“晚上吃啥?”秦懷茹合上登記冊,鎖好倉庫門。
“我從廠裡食堂打了兩個窩窩頭,”周凱道,“京茹,把咱藏的紅薯幹拿出來,摻在粥裡。”
秦京茹點點頭,熟練地從倉庫角落的木箱裡摸出個布包——那是周凱上個月託郊區老鄉換的紅薯幹,藏在這裡最安全,廠裡的人不會來查勞保倉庫。
往家走的路上,鋼蛋鐵蛋輪流坐在腳踏車前樑上,嘴裡哼著剛學會的兒歌。周凱蹬著車,聽著秦懷茹和秦京茹在後頭說笑著,忽然想起三年前剛到鋼渣廠時,他還是個跟著師傅跑腿的學徒,住在廠裡的集體宿舍,連頓熱乎飯都吃不上。
如今,他有了運輸科的辦公室,有了秦懷茹這個家,有了兩個滿地跑的兒子,還有京茹這個半大的姑娘幫忙。日子是緊了點,窩窩頭裡摻的麩皮越來越多,可看著車後座晃悠的辮子,聽著前樑上的笑聲,就覺得這日子裡有股韌勁兒,像鋼渣廠裡燒紅的鐵,能慢慢捶打出想要的模樣。
快到家屬院時,秦懷茹忽然說:“鋼渣廠的王師傅昨天來領勞保,說廠裡要裁人了,讓你留意點。”
周凱心裡咯噔一下,隨即笑道:“沒事,咱運輸科是剛需,離不了人。再說,真要是有啥,我也能扛住。”他握緊了車把,心裡卻盤算著——得再往倉庫裡多藏點糧食,冬天怕是不好過。
但這些愁緒,在看見鋼蛋鐵蛋撲向院門時,就淡了許多。秦京茹牽著他們的手,秦懷茹跟在後面,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幅溫暖的畫。
周凱望著那幅畫,忽然覺得,鋼渣廠的硬和紡織廠的軟,從來都不是對立的。就像他手裡的扳手和秦懷茹手裡的針線,一個擰得緊日子的筋骨,一個縫得暖歲月的縫隙,合在一起,才是能扛過風雨的家。
至於將來的難,他不怕。只要這兩廠的煙火還在,只要身邊的人還在,再冷的冬天,也能熬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