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風裹著槐花香,吹得公園湖面泛起細碎的金波。周凱划著烏篷船,竹篙一點,船尾便漾開一圈圈漣漪。秦懷茹坐在船中,懷裡摟著剛學會坐穩的鐵蛋,鋼蛋則趴在船舷邊,伸手去夠水裡的柳葉,引得秦京茹笑著拍他的手背:“小心掉下去,你爸可不會水——哎,你別瞪我啊,上次誰在運河邊踩滑了,是我拉你上來的?”
“那是我沒防備。”周凱回頭挑眉,竹篙在岸邊石墩上一點,船緩緩駛向湖心,“再說,救個人還需得會水?當年在碼頭扛包,我單手能把落水的貨商拖上岸,這點水算甚麼。”
秦懷茹嗔他:“就你能。”目光卻落在他寬厚的背影上——藏青色短褂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結實的肌肉,心裡踏實得很。船過柳蔭,陽光碎在水面,像撒了把碎金,鐵蛋伸手去抓,小巴掌拍得水面“啪啪”響,濺了秦懷茹一衣襟的水珠。
“你看這孩子。”秦懷茹笑著擦水,忽然聽見不遠處畫舫上傳來尖利的哭喊。眾人望去,只見一艘雕花木舫的欄杆邊,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孩童正扒著船沿,紅綢小褂在風裡亂飄,想來是剛掙脫大人的手。他腳下一滑,“撲通”一聲掉進水裡,濺起的水花驚飛了岸邊的白鷺,畫舫上頓時炸開一片慌亂的叫喊。
“是供銷社的李主任家的小兒子!”秦京茹眼尖,認出那孩子身上的虎頭鞋——前幾日李主任帶著孩子去供銷社盤點,她見過那鞋上繡的“福”字,“他娘還在船上哭呢!”
周凱沒說話,已經丟下竹篙。秦懷茹一把拉住他:“水深!”他卻反手按住她的肩,只一句“看好孩子”,便躍入水中。初夏的湖水還帶著涼意,他卻像條靈活的魚,手臂划水的動作沉穩有力,很快就到了孩子身邊。那孩童在水裡撲騰,慌亂中抓住周凱的胳膊,帶著他往下沉,周凱順勢托住孩子的腰,將他的頭托出水面,另一隻手划水往烏篷船靠近。
“京茹,拿毛巾!”秦懷茹急喊,聲音帶著顫。秦京茹早已站在船邊,手裡攥著鋼蛋的小毛巾,見周凱託著孩子過來,趕緊伸手去接。孩子嚇得直哭,渾身溼透,像只落湯雞,小胳膊緊緊摟著周凱的脖子,哭聲震得人耳朵疼。
“不怕不怕,叔叔在呢。”周凱把孩子遞上船,自己游回船邊,秦懷茹伸手拉他,觸到他溼漉漉的衣襟,指尖都在抖。“怎麼樣?”她遞過毛巾,聲音裡藏不住後怕,目光掃過他胳膊——一道被石片劃開的血痕正往外滲血,是剛才遊過船底暗礁時蹭的。
“小意思。”周凱抹了把臉,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滴,看向那艘畫舫。此刻才有個穿著長衫的男人慌慌張張跳下水,卻遊得東倒西歪,雙手亂揮像只落水的螞蚱,引得周凱皺眉,“早幹甚麼去了?”
畫舫上,李主任的媳婦已經哭得癱在艙板上,幾個夥計正七手八腳把她扶起來。李主任自己也慌了神,站在船頭喊:“快!快划過去!”等畫舫終於靠過來,李主任撲通一聲就往烏篷船這邊跳,差點把船板踩塌。
“周老弟!大恩不言謝!”李主任一把抓住周凱的手,他剛從供銷社下班,還穿著藏青色制服,此刻前襟溼透,頭髮貼在額頭上,哪裡還有平時盤點時的威嚴,“這孩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真沒法活了!”
周凱剛想說“舉手之勞”,懷裡的孩子突然不哭了,抽噎著說:“叔叔,你胳膊流血了。”周凱這才低頭看了眼,不在意地抹了把,血混著水珠蹭在褂子上,看著倒嚇人。
“哎呀,這可怎麼好!”李主任媳婦也被扶了過來,手裡攥著個小包袱,抖著手開啟,裡面是疊得整齊的十塊錢和兩尺花布,“周老弟,這點東西您務必收下,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不然我這心裡實在不安生……”
“嫂子這是幹啥。”周凱推回去,“誰家沒個孩子?換了誰都會救的。”秦懷茹也幫腔:“是啊李主任,您別往心裡去,孩子沒事比啥都強。”
李主任卻紅了眼:“不行!這恩我得記著!周老弟在哪高就?改日我定要登門道謝!”
“我在運輸科上班,不值當的。”周凱剛說完,鋼蛋突然喊:“爸,你不是說下午要去供銷社領勞保手套嗎?”眾人一愣,隨即笑起來,李主任拍著大腿:“緣分!緣分!下午我在供銷社等著,咱爺倆喝兩盅,就當我給你賠罪——要不是我沒看住孩子……”
說話間,岸邊已經圍了不少遊人,都在議論這救人的場面。有認識周凱的,便指著說:“這不是運輸科的周幹事嗎?真是好樣的!”秦懷茹聽著,悄悄把周凱流血的胳膊往自己身後擋了擋,心裡又暖又疼。
烏篷船往岸邊劃時,李主任的畫舫一直跟著,生怕慢了半分。到了碼頭,李主任親自扶周凱上岸,又讓夥計去附近的診所請大夫,非要給周凱的傷口消毒包紮。周凱拗不過,只能坐在柳蔭下的石凳上,看著秦懷茹給那孩子換乾衣服——李主任媳婦帶來的備用小褂,穿在身上鬆鬆垮垮,倒顯得更可愛了。
“周老弟,”李主任蹲在他身邊,遞過支菸,“下午去供銷社,我讓庫房給你留兩捆新棉花,回去給孩子做棉襖;再給懷茹妹子扯幾尺好布,做件新褂子。你別推辭,不然我這心裡堵得慌。”
周凱剛要開口,秦京茹笑著接話:“李主任有心了,那我們就卻之不恭了。等孩子好些,我們請您和嫂子來家裡吃飯,就當是……沾沾孩子的福氣。”她看得明白,李主任是實在人,太過推辭反而生分。
果然,李主任笑得眉開眼笑:“好!就這麼說定了!”
午後的陽光漸漸暖起來,周凱胳膊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李主任派夥計送來了新的粗布褂子讓他換上,又硬塞了袋水果糖給鋼蛋鐵蛋。秦懷茹抱著鐵蛋,看著周凱和李主任站在碼頭說話,兩人時不時拍對方的肩膀,倒像是認識多年的老友。
“爸,那個小弟弟還哭嗎?”鋼蛋拽著秦懷茹的衣角問。
“不哭了,”秦懷茹摸了摸兒子的頭,“他爹正給他買糖葫蘆呢。你看,做好事是不是心裡挺舒坦?”
鋼蛋似懂非懂地點頭,忽然指著湖面喊:“媽你看!爸爸在笑!”
秦懷茹望去,周凱正回頭看她,陽光落在他臉上,笑容亮得像湖面的波光。遠處,李主任的畫舫緩緩駛遠,船頭的孩童正揮舞著小手,像是在說再見。岸邊的槐花香混著湖水的潮氣,漫過鼻尖,秦懷茹忽然覺得,這初夏的風,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下午,周凱去供銷社買手套時,李主任果然在門口等著,身後的夥計搬著兩捆新棉花,還拎著塊靛藍色的燈芯絨布料。“給懷茹妹子做件褂子,這料子結實,洗多少次都不變形。”李主任拍著周凱的肩膀,“往後有啥難處,儘管來找我,供銷社庫房裡的東西,只要合規,我給你留最好的!”
周凱謝過,心裡卻明白,這不是兩捆棉花、一塊布料的事。今日湖面上那縱身一躍,躍出的不只是勇氣,更是人心間最實在的暖意——就像這初夏的陽光,不烈,卻能一點點焐熱日子,讓平凡的光景裡,也長出沉甸甸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