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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64章 平淡

2025-12-11 作者:鬼頭像

1956年的冬風裹著雪粒子,打在鋼廠的鐵皮屋頂上“噼裡啪啦”響,像無數只小石子在敲。運輸科的辦公室裡,周凱剛把最後一本排程臺賬鎖進鐵皮櫃,黃銅鎖釦“咔嗒”一聲落定,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往爐子裡添了塊蜂窩煤。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他臉上泛著暖光。

“周科長,這就走?”隔壁桌的老王抬頭問,手裡還在謄寫油料清單,筆尖在粗糙的草紙上劃過,留下深黑的印記。

“嗯,懷茹今兒夜班,去接她。”周凱把軍綠色棉帽往頭上一扣,帽簷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自打上月底升了科長,他下班的時辰倒比以前準了,每天雷打不動往紡織廠跑——秦懷茹在那兒的細紗車間當擋車工,機器轉起來“轟隆”響,說話得扯著嗓子才聽得見。

腳踏車鈴鐺在風雪裡“叮鈴”響,周凱蹬著二八大槓往紡織廠去,車後座綁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裡面是秦懷茹的厚棉鞋和兩個剛從食堂買的熱饅頭,還冒著白氣。路過街角的雜貨鋪時,他停下車,掀開門簾鑽了進去,老闆娘正用算盤“噼裡啪啦”算賬,見了他就笑:“周科長,又給秦姐買胰子?”

“嗯,再來塊硫磺皂,她車間棉絮多,洗手用得上。”周凱指著貨架最上層,那裡擺著鐵盒裝的上海藥皂,是秦懷茹唸叨了好幾天的。老闆娘手腳麻利地用草繩捆好,他付了錢,把皂盒塞進布包,又裹緊了些——可不能讓雪水打溼了。

紡織廠的大鐵門透著股棉絮和機油混合的味兒,周凱把腳踏車停在門房旁邊,剛跺掉鞋上的雪,就看見秦懷茹和秦靜茹從裡面出來。秦懷茹圍著條灰圍巾,頭髮上沾著白花花的棉絮,像落了層霜,看見他就笑,眼角的細紋裡還嵌著點紗線:“你咋又來了?不是說不用接嗎?”

“雪大,怕你滑著。”周凱把布包遞過去,“鞋換上,饅頭趁熱吃。”秦靜茹在旁邊打趣:“姐夫這疼人勁兒,怕是全廠都找不出第二個。”她手裡牽著兩個雙胞胎,鋼蛋,鐵蛋,倆小子穿著一樣的藍布棉襖,凍得吸溜著鼻涕,見了周凱就喊“爸”,聲音脆生生的。

“剛從百貨大樓繞過來,給倆孩子買了糖球。”周凱從口袋裡摸出個油紙包,裡面是裹著芝麻的山楂糖,鋼蛋鐵蛋立刻伸手來搶,秦靜茹拍了拍他們的手:“回家再吃。”

往家走的路上,雪越下越大,周凱推著腳踏車,秦懷茹扶著車後座,秦靜茹牽著倆孩子跟在旁邊,腳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窩。“今天車間換了新機器,”秦懷茹絮絮叨叨地說,“比以前的快一半,就是震得手麻,組長說我織的布勻,讓我帶倆新徒弟呢。”

“別太累著。”周凱放慢腳步,“實在忙不過來,跟我說,我找人說說,調個白班。”

“不用,”秦懷茹搖頭,“夜班清靜,能多掙兩毛夜班費,給孩子買奶粉。”她頓了頓,又笑,“再說,你當科長了,我也得努努力,不能拖後腿。”

秦靜茹在旁邊笑:“姐你就彆嘴硬了,上回是誰說夜班冷,腳凍得跟蘿蔔似的?”秦懷茹紅了臉,輕輕推了靜茹一把,雪沫子濺在兩人的圍巾上,倒像撒了把碎鹽。

回到周凱租的小平房,爐子早被鄰居張大媽幫忙生著了,屋裡暖烘烘的。秦懷茹把棉鞋往爐邊一放,就去廚房忙活,鐵鍋在煤爐上“滋滋”響,燉著的排骨冒出香味。周凱坐在桌邊,翻出信紙和鋼筆,藉著爐光給小叔周建設寫信。

“小叔,見字如面。”他筆尖頓了頓,墨水在紙上暈開個小點兒,“我升了運輸科科長,懷茹挺好,就是紡織廠活兒累,她總說沒事……”寫著寫著,他忽然想起甚麼,抬頭喊,“懷茹,你給小叔織的毛衣收尾了沒?我這就寄出去,山裡比這兒冷。”

“早好了!”秦懷茹從廚房探出頭,頭髮上還彆著根紗線,“在衣櫃最上面呢,記得把那包紅糖也裝上,嬸子說山裡缺這個。”

周凱應著,從衣櫃裡翻出疊得整整齊齊的灰毛衣,針腳密密的,是秦懷茹熬了好幾個夜班織的。他又找出個布包,裡面是給小叔寄的菸葉、給孩子們的鉛筆,還有秦懷茹攢的幾塊奶糖,都用蠟紙包得嚴嚴實實,怕受潮。

鋼蛋鐵蛋趴在桌邊看他寫信,鐵蛋指著紙上的“科長”兩個字問:“爸,這是啥?”周凱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就是管著好多卡車的人,能讓司機叔叔把糧食和煤拉到山裡去。”

“那比許大茂叔叔厲害嗎?”鋼蛋問。許大茂是廠裡的放映員,總愛在孩子面前吹噓自己認識副廠長李懷德。周凱沒說話,秦靜茹接了話:“你爸是靠自己幹活當上的,跟旁人不一樣。”

晚飯時,排骨燉得爛爛的,秦懷茹給倆孩子各盛了一大塊,自己卻總往周凱碗裡夾。窗外的雪還在下,爐子裡的煤“紅紅”地燃著,映得牆上的結婚照都暖融融的。照片上秦懷茹穿著紅棉襖,周凱穿著中山裝,兩人笑得傻氣,卻比爐子裡的火還熱。

周凱忽然想起剛搬進這小平房的時候,離開95號大院那天,龍老太太拄著柺杖送他到門口,說:“搬出去好,清淨,日子是自己過的,不是過給旁人看的。”當時他還不懂,現在看著秦懷茹低頭給孩子擦嘴的樣子,看著靜茹在燈下縫補衣服的側臉,忽然就明白了——日子哪需要那麼多算計和比較?爐上的熱水“咕嘟”響,鍋裡的排骨冒著香,身邊的人笑著,這就夠了。

夜裡,周凱把信和包裹仔細捆好,打算明天託去山裡送貨的司機捎走。秦懷茹靠在他肩上,聽著窗外的風雪聲:“你說小叔收到毛衣,會不會高興?”

“肯定會。”周凱把她往懷裡摟了摟,“就像我收到你織的圍脖一樣高興。”

爐火漸漸弱下去,屋裡的暖意卻沒散。鋼蛋鐵蛋在裡屋睡得正香,嘴裡還叼著糖球的棍兒。周凱摸著秦懷茹凍得有點粗糙的手——那是常年碰棉紗和冷水的緣故,心裡忽然酸酸的,卻又踏踏實實的。

這日子啊,就像爐子裡的蜂窩煤,看著黑黢黢的,燒起來卻能暖一整夜,還能燉出噴香的排骨。至於廠裡的許大茂怎麼嫉妒,李懷德和楊懷民怎麼明爭暗鬥,都像窗外的雪,落下來,天亮了,太陽一曬,也就化了。重要的是,屋裡的人在,爐火在,盼頭就在。

第二天一早,周凱把包裹交給司機,看著卡車在雪地裡駛遠,車斗裡的煤塊堆得像座小山,心裡忽然盼著開春——開春了,山裡的雪化了,他就能帶著懷茹、靜茹和孩子們,去看看小叔,看看那些穿著新毛衣的孩子,看看漫山的綠。那時候,日子該更暖了吧?他想著,往運輸科走去,腳印在雪地上踩得穩穩的,一步一個實誠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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