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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7章 歸鄉

2025-12-11 作者:鬼頭像

三輪車碾過最後一段結著薄冰的土路時,周凱聽見車斗裡傳來秦懷茹的低笑:“你看鋼蛋,口水都流到鐵蛋臉上了。”他回頭,只見倆小子擠在鋪著棉被的車斗裡,鋼蛋張著嘴,口水順著下巴滴在鐵蛋腦門上,鐵蛋卻渾然不覺,小手還攥著哥哥的衣角。秦京茹正用帕子給他們擦臉,紅棉襖襯得她臉蛋像顆熟透的蘋果,聽見周凱的動靜,抬頭衝他笑:“姐夫,前面就是村口那棵老槐樹了吧?”

周凱“嗯”了一聲,腳蹬得更起勁了。臘月二十七的風颳過光禿禿的白楊樹,嗚嗚地像吹響了嗩吶,遠處的秦家村卻冒著暖融融的煙,灰瓦頂上的積雪在日頭下化出條條水痕,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村口老槐樹下早站著人,三叔秦德富舉著菸袋鍋,三嬸王秀蓮搓著圍裙,看見三輪車,王秀蓮扯著嗓子喊:“可算到了!京茹!俺們京茹回來啦!”

車還沒停穩,秦京茹就跳了下去,撲進王秀蓮懷裡。三嬸摟著她轉了個圈,手在她胳膊上、臉上摸個不停,眼眶紅了:“俺的乖囡,城裡水土就是養人!你看這白胖勁兒,比去的時候重了不止三斤!”秦德富在一旁嘿嘿笑,菸袋鍋往鞋底磕了磕:“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二叔在院裡殺年豬呢,就等你們了。”

周凱把鋼蛋鐵蛋從車斗裡抱出來,倆小子裹得像粽子,看見穿藍布棉襖的秦德富,都睜著圓眼睛看稀奇。王秀蓮一眼瞥見,又稀罕上了:“哎喲,這就是鋼蛋鐵蛋?長得真壯實!快讓三奶奶抱抱!”伸手就要接,鐵蛋卻認生,摟著周凱脖子哭起來,鋼蛋也跟著“哇”地開嗓,把院裡的雞都驚得撲稜稜飛。

秦懷茹笑著解圍:“三叔三嬸,孩子怕生,過兩天就好了。”她拎起車斗裡的包袱,“給您帶了城裡的雪花膏,還有給二叔的二鍋頭,三叔的記賬本——城裡的紙厚實,寫著不洇墨。”

進了院,二叔秦德貴正蹲在豬圈旁褪豬毛,滿手是血汙,看見周凱他們,直起腰抹了把臉:“凱小子,來得正好!幫我把那口大鐵鍋架上,今兒晌午就燉豬肉!”秦家村的規矩,年二十七殺年豬,全村湊錢買一頭,各家分點肉,再一起吃頓殺豬菜。院裡已經支起了臨時的灶臺,大鐵鍋燒得通紅,旁邊堆著白菜、粉條、凍豆腐,香氣順著風飄出半條街。

秦京茹拉著王秀蓮進了東廂房,開啟自己的小包袱:“三嬸,這是我給您買的尼龍襪子,滑溜溜的,比棉布的暖和;這是給三叔的鋼筆,城裡供銷社最好的牌子,記賬不刮紙。”她邊說邊往外掏,王秀蓮看得眼睛發亮,摸著襪子直咂嘴:“哎喲,這得不少錢吧?你這孩子,剛掙錢就瞎花!”嘴上埋怨著,卻把襪子往兜裡揣,又轉身從櫃裡摸出個布包,“你看你二叔家的虎子,今年長了半頭,我給你倆做了雙棉鞋,試試合腳不?”

周凱抱著鐵蛋在院裡轉悠,鋼蛋被秦德貴架在脖子上,正揪著他的胡茬笑。秦懷茹和三嬸在廚房忙活,切菜聲、說話聲混著肉香飄出來。他走到院角的井邊,看見井繩上凍著冰碴,想起去年京茹說村裡的井冬天總凍住,特意從城裡帶了根防凍的塑膠繩,這會兒正琢磨著怎麼換上,就聽見秦德富喊他:“凱小子,來幫我看看這賬本,城裡的演算法是不是更簡便?”

堂屋的八仙桌上攤著本厚厚的賬冊,秦德富戴著老花鏡,手指點著密密麻麻的數字:“你看這秋收的糧食賬,我算來算去總差兩斤,是不是哪錯了?”周凱湊過去,指著其中一行:“三叔,這行的高粱產量,您把‘畝’算成‘分’了,乘以十就對了。”他拿起京茹送的鋼筆,在旁邊重新演算,筆尖劃過紙頁沙沙響,秦德富看得直點頭:“還是城裡學的法子管用!京茹跟著你,真是長本事了。”

晌午的殺豬菜燉得咕嘟冒泡,大鐵鍋裡翻滾著五花肉、血腸、酸菜,周凱抱著鐵蛋坐在炕沿,鋼蛋已經跟虎子混熟了,正趴在地上搶一個布做的小老虎。秦京茹給三嬸夾了塊肥瘦相間的肉:“三嬸您嚐嚐,這做法跟城裡飯館的不一樣,香多了!”王秀蓮笑得合不攏嘴:“你在城裡吃的哪有家裡的實在?看你這細皮嫩肉的,是不是頓頓都有肉吃?”

“姐夫總給我們買排骨,說我在長身體。”京茹說著,偷偷看了眼周凱,臉有點紅。周凱正給鋼蛋擦手上的油,聞言笑了:“她在紡織廠上班辛苦,不多吃點哪行?”秦懷茹在旁邊接話:“京茹懂事,發了工資總想著給倆孩子買奶粉,比我這當媽的還細心。”

下午日頭暖了些,周凱扛著魚竿往村後的小河溝去。秦京茹跟在後面,踩著積雪咯吱響:“姐夫,這河冬天也有魚?”“凍不死的,底下暖和,鯽魚正肥呢。”周凱找了個背風的灣子,鑿開冰洞,甩下魚鉤,“你三叔說,去年有人在這兒釣上斤把重的大鯽魚,今晚要是釣著了,給你做紅燒魚。”

京茹蹲在旁邊看,忽然說:“姐夫,我想明年還回城裡上班,三嬸說讓我在家找個婆家……”周凱收線的手頓了頓,魚鉤上掛著條小鯽魚,撲騰著水花。“你自己想回去就回去,”他把魚放進桶裡,“跟你三叔三嬸好好說,他們會懂的。”京茹點點頭,抓起一把雪揉成球,往遠處扔去,雪團落在冰面上,滾出老遠。

傍晚時,桶裡已經有小半桶魚。周凱提著桶往回走,看見秦德貴帶著幾個村民在貼春聯,大紅的紙在白雪映襯下格外豔。秦懷茹抱著鐵蛋,正跟二嬸學納鞋底,鋼蛋在旁邊抓著紅紙玩,滿臉都是紅粉。秦京茹和王秀蓮在廚房炸丸子,油香混著芝麻的味道飄過來,京茹的笑聲脆生生的,像簷角的冰稜在陽光下碎裂。

周凱把魚倒進盆裡,看著這滿院的熱鬧,忽然覺得,過年最實在的,不是城裡的綢緞和糖果,而是這土坯房裡的煙火氣,是三叔算賬時的唸叨,是京茹紅著臉說想回城的樣子,是鋼蛋鐵蛋在炕上爬來爬去,把年畫都踢歪了的調皮。

夜色漫上來時,炕已經燒得滾燙。鋼蛋鐵蛋擠在中間,睡得口水直流。秦懷茹靠在周凱肩上,聽著窗外的鞭炮聲:“明兒去給二叔拜年,虎子說要跟鋼蛋鐵蛋比誰的壓歲錢多呢。”周凱笑了,往灶裡添了塊柴:“比就比,咱兒子的紅包,我早備好了。”

灶膛的火光映著牆上的“福”字,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暖融融的。秦家村的年,就藏在這魚香、油香、柴火香裡,藏在孩子們的笑鬧和大人們的絮叨裡,比城裡的霓虹燈更讓人心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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