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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5章 雪落無聲藏暗湧

2025-12-11 作者:鬼頭像

軋鋼廠的煙囪在晨霧裡吐著淡白的煙,像支沒蘸墨的筆,在鉛灰色的天上慢慢畫著圈。周凱踩著薄雪往食堂走時,老遠就聽見後廚傳來“哐當”一聲——準是傻柱又把鐵鍋砸在灶臺上了。

“柱子,輕點!這口鍋是新領的,再砸漏了讓你賠!”食堂主任在走廊裡喊,聲音裹著白汽飄進後廚。

傻柱沒吭聲,只是掄起鍋鏟狠狠翻了翻鍋裡的白菜,油星濺在圍裙上,他低頭用袖子蹭了蹭,指尖的燙傷還沒好透,是前兒炸辣椒油時燙的。三個月前被擼了食堂管理員的職,他在廢料場蹲了倆月,直到趙副部長來廠裡定了新規矩,才被李懷德調回後廚掌勺,說是“看在他炒勺功夫還行的份上”。

“凱哥,今兒來得早啊!”傻柱往他碗里扣了兩勺紅燒肉,肥油順著碗沿往下淌,“剛出鍋的,熱乎!”

周凱接過搪瓷碗,指尖觸到碗壁的熱度,笑了笑:“你這手藝,不去當大廚可惜了。”

“拉倒吧。”傻柱擦了把汗,往灶裡添了塊煤,“能掄著大勺就不錯了,哪敢想別的。”他瞥了眼走廊,壓低聲音,“聽說了嗎?楊廠長昨兒跟物資科的人吵了一架,想領批新機床,李懷德愣是卡著沒批,說‘預算超了’。”

周凱舀了口粥,熱氣糊了眼鏡片:“各管一攤,按規矩來挺好。”

“規矩?”傻柱嗤笑一聲,“我瞅著啊,這倆是要把廠子劈成兩半,各佔一塊地盤呢。”

正說著,李懷德裹著寒氣走進來,軍綠色大衣上落著雪。他徑直走到打飯視窗,把一張領料單拍在臺上:“中午給車間送五十份加班餐,多加倆饅頭。”

“得嘞。”傻柱接過單子,看見上面的簽字,又忍不住多嘴,“李主任,楊廠長剛讓人來問,下午的鍊鋼輔料……”

“讓他走流程。”李懷德打斷他,目光掃過周凱的碗,頓了頓,“趙副部長說你那輛解放車該保養了,下午讓維修班的老徐給你看看。”

“謝了。”周凱點頭,心裡清楚,這是李懷德藉著“公事”遞的關照——他那車的變速箱早該修了,只是一直沒輪到配件。

走出食堂時,雪下得密了些。周凱往運輸隊走,遠遠看見楊懷民站在辦公樓門口,正跟鍊鋼車間的主任說話。楊廠長穿著件新的毛呢大衣,是上個月託人從上海捎的,可眉頭鎖得死緊,連鼻尖的雪都沒顧上撣。

“……那批特種鋼再不到位,這個月的出口訂單就得黃!李懷德他就是故意的!”楊懷民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咬得字發狠,“你去跟倉庫說,就說是我批的,先把料領出來,出了問題我擔著!”

鍊鋼主任面露難色:“楊廠長,趙部長臨走時說了,沒李懷德簽字……”

“他算個甚麼東西!”楊懷民猛地提高聲音,又迅速壓下去,“我是廠長還是他是廠長?出了事我去部裡說!”

周凱低頭踩著雪往前走,皮鞋碾過積雪的聲音“咯吱”響,把那些話嚼碎了嚥進肚子裡。

運輸隊的車庫裡,小張正趴在車底下換輪胎,看見周凱進來,探出頭笑:“凱哥,你看我剛從維修班搶的新軸承,亮不亮?”

“小心點,別蹭一身油。”周凱放下飯盒,拿起抹布擦車座,“下午要去郊區拉煤,路滑,檢查仔細點。”

“放心吧!”小張拍著胸脯,“昨兒李懷德讓人送了套防滑鏈,說是‘冬季安全補貼’,咱運輸隊總算不用跟別的部門搶物資了。”

周凱擦車的手頓了頓。他知道,這“補貼”是李懷德硬從後勤經費裡摳出來的,楊懷民那邊早跳著腳罵了好幾回“厚此薄彼”。

午後的雪越下越大,鵝毛似的往人脖子裡鑽。周凱把卡車停在倉庫門口,等著裝煤時,看見李懷德和楊懷民在倉庫門口遇上了。

“李主任,那批特種鋼到底批不批?”楊懷民的聲音裹著雪粒飛過來。

李懷德靠著倉庫的鐵門,手裡轉著串鑰匙:“楊廠長,預算報表我報給部裡了,得等批覆。您要是急,自己去跟趙部長說。”

“你!”楊懷民氣得發抖,指著他說,“別以為攥著後勤就了不起,真把生產拖黃了,咱倆誰都沒好果子吃!”

“總比讓某些人把鋼材往自家磚廠運強。”李懷德慢悠悠地把鑰匙插進鎖孔,“楊廠長要是沒事,我該點貨了。”

楊懷民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等著。”轉身時,大衣下襬掃起一片雪沫子。

周凱發動卡車,後視鏡裡,李懷德正彎腰點著煤堆,手指在賬本上划著甚麼,側臉在雪光裡顯得格外冷硬。他忽然想起傻柱的話——這廠子哪是恢復平靜,是把明著的吵嚷,全埋進雪底下了。

傍晚收車時,雪總算小了。周凱把車停進車庫,剛解下圍巾,就看見媳婦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紅棉襖裹得像個圓滾滾的糰子。

“凍壞了吧?”媳婦把懷裡的兒子往他懷裡塞,“非要等你回來才肯吃晚飯。”

軟乎乎的小身子撞進懷裡,帶著奶香味。周凱低頭親了親兒子凍得通紅的鼻尖,聽見媳婦在旁邊說:“剛從孃家帶了些醃菜,晚上給你做你愛吃的酸菜白肉鍋。”

“好。”他抱著孩子往家走,腳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淺不一的坑。路過食堂時,看見傻柱正把最後一籠饅頭端出來,蒸汽裹著面香飄過來,他朝裡喊了聲:“柱子,明兒給我留倆糖包。”

“得嘞!”傻柱的聲音從蒸騰的熱氣裡鑽出來,帶著股子爽快勁兒。

路燈亮起來時,雪已經停了。周凱家的窗臺上,媳婦剛燉上的酸菜鍋正咕嘟作響鋼蛋趴在炕桌上,用小手指著畫冊上的卡車,奶聲奶氣地喊:“爸爸,車車。”

他靠在灶邊添柴,聽著鍋裡的咕嘟聲,看著窗外落滿雪的屋頂,忽然覺得,管他楊懷民和李懷德鬥成甚麼樣,管這廠子的暗湧有多深,只要這口熱乎氣兒在,日子就總能過下去。

夜裡起夜時,周凱撩開窗簾看了眼,廠裡的辦公樓還亮著兩盞燈——東邊那間是楊懷民的,西邊是李懷德的。雪又開始下了,輕輕巧巧地落著,把兩扇亮著的窗戶,都罩在一片朦朧的白裡。

他關了燈,重新躺回炕上,媳婦的呼吸均勻而溫暖。黑暗裡,似乎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爭吵聲,被厚厚的雪捂著,像悶在甕裡的嗡鳴。

周凱往媳婦身邊湊了湊,把兩兒子往懷裡摟得緊了些。管它雪底下埋著多少波濤,他只守著這炕頭的熱乎氣,守著懷裡的兩兒子,就夠了。

日子嘛,不就是在這明爭暗鬥的縫隙裡,搶出來的這點安穩麼。

(全文約5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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